遊戲與表演藝術(三):不演了的人設與心聲《明日曜上班》第七回
「你好漫才工作室」由現點現做、春雨、暴羅Walk、傻孩子宅急便組成,這天連演兩場,一場是下午的《你好漫才之新光三樂》,地點在西門町新光影城,另一場是晚上的《明日曜上班》(第七回),地點在23喜劇俱樂部。原本期待下午場帶來的新段子,兩場都參與後,卻覺得晚上場更加精采──兩個月一次的《明日曜上班》既然已經來到第七回,就代表這個企劃已經一年了;更重要的是,這晚雖然沒有漫才,演員們自己挖坑給自己跳的遊戲設計卻別出心裁,給人啟發。
眾所皆知,雙人組的漫才總有「裝傻」和「吐槽」的分工,演員們根據自己適合或希望的樣子擇一發揮,久了也就有自己的「人設」(人物設定)。總是扮演吐槽的演員就算下了舞台,好比轉為主持人,通常也給人清醒、條理分明的印象;時常位居裝傻的演員,脫離了漫才安排的段子,也往往給人憨直、不太在意旁人眼光的感覺。就此而言,我們很難說裝傻和吐槽完全是硬演出來的,它們多少反映了演員本身的特質──當然,為了貫徹在漫才中的形象,以便加強觀眾對他們的印象,演員也可能在表演結束後刻意維持某種特質,也就是一種人物設定。
參與遊戲就不同了。遊戲規則或機制固然是設計好的,參與者卻很難排練,就算事先說好各自發揮的大概方向,卻不能照看所有細節,因此難免有即興成分,無法預料結果。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演員往往流露出真性情,很多時候無法再演下去,「人設崩壞」的情況時有所見。這晚《明日曜上班》的遊戲之一便是「一發藝」(一発芸,演員只能以一個動作或在最短時間內,回應題目或模仿特定人事物)的堆疊版本:四位演員於台上排序,後一位演員必須在前一位演員的一發藝之上延伸,加倍搞笑。沒想到,由觀眾給出的第一個題目本來是「烏龜」,第一位演員卻因為短時間內想不到好的發揮方式,竟以最直白的「龜頭」來表演,後續演員進而以此為基礎,打歪了大家平時溫吞傻氣的人設(傻孩子宅急便的劉向和現點現做的哈利,表現突破了以往的舞台形象)。一般來說漫才段子也會涉及性,卻多以點到為止的方式來搞笑,鮮少直言不諱。
在「死亡筆記本」和「QA」過後,我認為最精采的遊戲是「幸運之男」,其機制是這樣的:眾演員同樣於舞台上排排站,每一回他們都必須跟某件道具互動,好比每個人都拿起手邊飲料喝下,其中只有一杯是甜美的葡萄汁,其他都是可怕的苦茶。這時喝到果汁的演員只能黯然下台,無法進入下一回,原因約莫是「過太爽」,或者說「無法藉由受苦受難來搞笑」。沒錯,觀眾要看的就是演員倒楣時的各種情態。除了飲料,還有電流筆:眾演員一起按下筆末稍的開關,大部分演員都會觸電(這回準備的道具可是真的),只有一位演員沒事。這時後者無法做出驚慌表現,等於「未被搞笑之神眷顧」,只能離場(苦難程度太高者,乾脆自嘲不要被眷顧)。據此邏輯,可想而知,最終被眷顧者必然是連續六七回都慘遭惡事的演員──這一切確實是機率使然,如此稀罕,我們當然只能承認他今年將大紅大紫,蒙受搞笑之神的恩典。
就跟前述的一發藝一樣,演員在此難免跳脫出平時的人設,在遭逢苦難和悄然無事之間表露心聲。想走紅的演員自當承擔更多苦難,此間稍有勵志之意,觀眾也樂得看他們被惡整的表情。跟精巧描繪喜劇演員生活大不易的漫才段子相比,難以事先安排好細節的遊戲,也能以歡笑的方式揭露這一行的萬般艱辛,重點就在於如何設計遊戲,以機制反映行動者的所愛與所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