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種人工智慧作品?《你好,人類》
據說馬克思主義哲學家班雅明一直想寫一本全由「引言」構成的書。此舉若完成,便相當於將自己隱身在他人的手筆或著作身後。可這樣的隱身哪裡容易?徵引或摘用的行為,必然或強或弱地顯現作者的意志,進而是其含藏特定想法的組織能力。
此外,自我隱身也並未削弱作者的地位;相反,可能大大哄抬之。試想,這無異要求單一作者廣泛認識、內化其他作者說過的話,如此方能在適當行文脈絡下予以銜接,通暢語意,形成一致的文風。不說自己的話是人生至難,若連此限制都能突破,妥貼借他人之口表達,那作者離無形無像卻又暗暗運行萬物的上帝還有多遠?
當前的人工智慧發展具有上述「引言書」的特色。由我們下指令──應該說「咒語」或「咒術」(prompts,提示詞)──大量儲存於資料庫的字、詞、文(這邊先不論圖),便拆解拼貼為人所用,人工智慧於人類意志和世上文書之間搭起一座重組的橋樑。矛盾產生:如果眼前這些資料明明遍布四海,其來有自,卻匯聚一起為我們所用,那麼使用者豈非與神同行了?但我們實際上一概不知,對「引言」的內涵與出處毫無概念,只知表達想望、凸顯意志,因此與其說我們書寫、探問、鍵入,不如說海量資料強制灌入我們的心智,中介化我們的表達能力;這裡有的不是博學,而是失語,我們不只不是上帝,連人的定義之一「言說的動物」也未能達標。
這種極端在有關人工智慧的話語場景中,構成了「科技樂觀主義」(techno-optimism)和「科技悲觀主義」(techno-pessimism)兩派。在前者的視野中,科技成指數型成長,人類社會很快就要或已經來到「奇點」(Singularity)。後者看到的,則是大量不知道如何使用新工具的科技無產階級;即便通曉,也只是成為機器的奴隸。《你好,人類》(Hello, Human)這檔展覽位於兩者之間,試圖為我們展示一道豐富的光譜,就像策展人之一蔡宏賢在受訪影像中所說的,他「並不想讓這檔展覽看起來是科技樂觀主義」。全展有17件作品,本文無法一一評述,只想武斷地透過一個濾鏡欣賞它們,略提部分參展作品。
這個濾鏡是這樣的:只要太過流露作者自己的意志──具體地說,就是藝術家自己的,而不是人工智慧這個領域「內生」或「原生」的命題──作品固然仍有審美價值,卻不容易保留從媒材來的內在意義。作者或藝術家必須讓自己的關懷從人工智慧長出,而非意念先行地施加目的、將人工智慧工具化,如此才能既放飛科技,又跟自己的問題意識和諧共存。回到引言書的意義,簡言之:必須把自己藏好。
這裡只舉兩例,江戶未來世(Hello Edo!)作品《月亮臉》。前者的圖像成果是一幅幅奇幻的日本近世風景,新與老、東與西的元素皆有。後者的動態圖像試圖以人工智慧召喚前現代伊朗「月亮臉」的跨性及酷兒意義,反思深受西方和父權影響的現代化過程。兩位藝術家(或團隊)皆有明顯的創作意圖,並據此援引人工智慧作為工具。但也因為這樣,機器學習過程止步於圖像成果面前,讓位給他們所屬的文明意義──我絕非反對這種創作方式,事實上,兩位創作者正靈活示範著人工智慧如何被應用在繪畫、平面設計、動畫或錄像領域。但重點正是「應用」:這個詞意味著人工智慧「外於」這些領域,只是工具,本身不構成藝術,有待創作者轉化,進入藝術。同樣的問題也大致出現在松尾公也(Koya Matsuo)的兩件作品。
這些作品跟馬里奧‧克林格曼(Mario Klingemann)《適當的反應》錄像系列和傑森‧艾倫(Jason M. Allen)《歌劇院空間》是不同的。克林格曼讓人工智慧學習引文與箴言,並以120個字母為限,展示它們生成(學習)的成果。我們當然可以說作者仍有其目的,但相較於前述幾位藝術家,克林格曼盡可能消解了自己的痕跡,使自己的關懷與人工智慧的邏輯對齊,僅以相當低限的文學形式呈現機器的學習過程。光看《歌劇院空間》這幅「畫」本身,其實同屬「應用」人工智慧的作品,但將聲明和訴訟文件列出的展陳方式,卻後設地思考了人工智慧在社會、藝術和法律方面的爭議性位置,使作品問題化、打開藝術的框架,也是正視人工智慧作為一種媒材的可能性的方式。爆炸理論的《貴族貓宮》展示機器跟著貓兒們遊戲成果而學習和變化,也屬這一大類。
我想其他作品都能在這個光譜找到一個大致的位置。舉例來說,安納‧里德勒(Anna Ridler)跟植物有關的三件作品《花葉病毒》、《花的拍賣》和《黑色鬱金香》,也將人工智慧視為工具,再將作品鑄造為非同質化代幣,置於區塊鏈上(道理跟用人工智慧的相關軟體創作繪畫、置入畫框並於展場呈現是一樣的),以此探討金融市場和拜物教的交集。真鍋大度(Daito Manabe)的《AI不是藝術》和楊雨樵的《回‧口》似乎介於光譜兩極之間:一方面,把人工智慧當作創作工具,再以錄像呈現(後者還有互動機台);另一方面,則在創作主旨上討論這項工具的特質和相關爭議。雖然這「兩方面」是外在於彼此的平行線,不似《適當的反應》緊密而內生,卻仍有強烈的相關性。
最後,先不論人工智慧,而是與所有數位(原生)藝術都相關的:這次展覽的許多作品標明了「尺寸依場地而定」。這意味著作品本身的形體可以是多變的,更表示其歸屬是在數位世界。如果是這樣,落實在物理空間的必要性是什麼?虛實互動與整合的命題不限於人工智慧作品的展陳,而是更廣泛的問題,值得所有科技(特別是數位和網路)藝術家和策展人深究。班雅明所能想像的引言書仍是實體的,可想而知,其參考資料將佔據大量物理空間,然而在超連結所處的數位網路世界,沒有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