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腳戲,大野心:曉劇場《家庭場景》
文本之所以經典,是因為在新時代供新人重新演繹之後,意義依然豐富且具相關性。翻玩經典文本因此是對表演者的考驗,能夠顯示出他們的詮釋如何跟自己嫻熟的表演方法結合。本次曉劇場便以三位演員鄭詠元、陳威辰、陳家誼對《芭芭拉少校》、《伊底帕斯》和《米蒂亞》的改編為內容,分別發展成《玄關的芭芭拉少校》、《客廳裡的伊底帕斯》和《樓梯間的米蒂亞》,我們可以看到截然不同的表現方式。
觀眾入場後,首先看到的舞台是一遍居家氛圍,從大門到客廳,再到廚房與各間臥室的房門,團隊打造了簡約而寫實的場景;對照作品名稱和演出前大家就已知道的經典文本,家庭或家族的主題相當突出。
在《玄關的芭芭拉少校》中,鄭詠元首先以侷促倉皇的步調遊走屋內,一會兒附耳於玄關大門傾聽外界聲息,一會兒撤至客廳和各個房門前;對外探測和回歸內裡的擺盪,為稍後的表演埋下隱微的伏筆。正如原始文本探討親子兩代的世界觀落差和對彼此期待的交錯(基督救世軍與富有軍火商,理想與現實,子與父等對反關係),鄭詠元在此也有著類似的命題,只不過更加扣連至時下流行的多/跨性問題。在這部分,他以相當明顯的衣著裝扮來表達。父母對子女的期待和子女的本貌與想望之間總有斷裂,如何溝通是千古難題。
由於長期浸潤的背景,《客廳裡的伊底帕斯》陳威辰的演出更著眼於身體動作細節,甚至包括跟物件的互動,好比包裹在長布中匍匐、站立等。其中幾個表演段落,讓自己的一隻手拉扯另一隻手,後者的失控似與不可抵擋的命運切合;又或者,在抽屜、流理台、櫥櫃四處搜尋並叫喊著「神諭」二字──這股到處介入自己生活和生命的力量究竟在哪裡?過程中,陳威辰找到「神韻」藝術團的演出海報,類似的諧音一時間逗笑了現場的觀眾。總的來說,在《客廳裡的伊底帕斯》中,伊底帕斯的掙扎更多投射在演員的身體和表情,較少訴諸其他具體的物件或符號。
相較於前兩者,《樓梯間的米蒂亞》使用了更多物件,除了象徵邁向舞台、面對公眾的階梯和代表鎂光燈的照明器具外,高跟鞋和相關服飾也頻頻被使用,甚至還有舞台上方還有投影畫面。後者的彈幕設計反映了網路輿論,原始文本中的歌隊在此也被轉為鍵盤鄉民,前一秒還支持米蒂亞這位勇敢做自己的女性,後一秒就翻臉改變立場。陳家誼在上下樓梯、穿脫高跟鞋之間,也反轉於女孩和女人、無名個人和網紅之間,「權力」的命題躍然紙上。因為有這麼多明確的指示,整體而言,「樓梯」是比「玄關」和「客廳」更帶動起現場觀眾情緒的。
雖然單獨觀賞每場表演,我們都能感受演員的努力和許多細緻周到的設想,但從它們共同構成的《家庭場景》整部作品來看,仍有值得商榷之處。舉例來說,雖然玄關、客廳和樓梯都是家裡的空間,也各有自己的意義(好比玄關明明是進入正廳的過道,卻往往被忽視,而客廳連結各個子空間,如臥房廚房等,樓梯則跨越了水平空間),而三個經典文本都圍繞在家庭,但它們各自的關係是什麼卻沒有被提到,頗有各說各話的分裂感覺;當然,這很大程度是因為交由演員各自編排。但至少就筆者來說,還是會期待這些段落有稍微清晰的互文關係。
最後也最重要的是,獨腳戲雖然考驗演員工夫,對願意細細品味表演的觀眾來說也是一次難得欣賞「特寫鏡頭」的機會,但以此形式編演腳色數量多、製作規模要大也可以非常大的複雜作品,絕非一件容易的事;一個直覺的解法,往往是只取經典文本的「精神」和「主題」。但這麼做時,捨棄的東西和另外納入的新東西會不會都過多?畢竟只取神髓而無血肉(應該說,很難再放入更多枝節性的血肉),演員和觀眾將掌握很大程度的自由詮釋權,那麼在雙方均發揮想像力的同時,能否好好對頻就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