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與神話:對《偏枯記》的一些猜想

大概沒有一場戰爭的發動者不為自身的行為尋找正當性,對他們來說,每一場戰爭都可能是義戰。戰爭除了起於特定形勢,發動者也習慣訴諸一套「腳本」,而這往往來自歷史上的先例;先例之前還有先例,但層層溯源卻無法找到「第一起」戰爭,唯一能觸碰到的只有神話,各地各國各文明的神話。因此,雖然名義上戰爭是為了解決特定問題,給歷史開啟新頁,卻必然要乞靈於往昔,深受悠遠的先祖傳說所束縛。每一次的回頭追索,都將仇恨的當下延伸至遙遠的後世;就這樣,戰爭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身聲劇場的《偏枯記》發生在落成不久的嘉禾新村,直接觸及了這般「大寫的」戰爭暴力。全作善用各種室內戶外空間,對戰爭的意象、行動者和相關傳說有著盡可能深入的刻畫,本文僅記下欣賞過程中對作品結構的反思,以及針對特定段落而來的詮釋。

觀眾入座後,首先在廣場上受到「幽靈們」的訴說吸引,開始聆聽著關於戰爭的夢──在魚獸共存、混沌初開之際,不存在田園牧歌,反而只有神祇旁觀乃至授意的血腥廝殺。一致的鼓點和錯落其間敲擊出的旋律,配上演員吟誦,風動又引起了圖騰戰旗的飄揚,故事序幕用力地拉開。在此,觀眾根據貼紙分隊,依序前往不同場地欣賞表演,進入戰爭過程中的不同節點。

這些節點有三,觀眾看到的順序不一,整體內容卻相同,以下是筆者的順序。第一,在頗有斷垣殘壁意象的戶外空間,我們看到緩慢從牆後登場的飾演孩童的演員,地上是因戰爭而撒上灰塵,毫無半點光彩的玩具與文具;他們一邊跳房子,期許著新的未來,一邊交談又自語,談論著難以復現的往日生活。第二,在防空洞中昏黃的燈光下,我們看到兩位演員仰躺開腿,以示母親分娩,並用赤紅大布作血泊狀激烈舞動;此間最叫人震撼與心痛的,是她們不停叫喚著自己生下「一個又一個士兵」──如果士兵已成殺戮武器,母親何嘗不是武器生產者,但誰願如此?第三,在草坪空地上,士兵們先以口語擬聲砲火,訴說自己如何死去,隨後來回奔跑,在各個「哨點」(實際上是嘉禾新村中零立的水泥磚瓦平台,以及事前準備的工作梯)考察敵方軍情;演員一起側身倒臥,同時以單手持折疊後的工作梯、雙腳作步行貌所象徵的長途行軍,極具巧思。

三個節點能用先後不同的順序欣賞,是因為它們構成了戰爭人力的輪迴:母親生下孩子,孩子長成士兵,士兵因殺戮而使孩子流離失所,母親再行增產添兵。至此,觀眾應能清楚掌握導演意圖:提供一種非線性的、無論切入點為何均能組成一個悲慘世界的循環敘事。乍看之下,這個大段落對應的時空不是序幕吟誦的太古時期,反而相當「現代」──除了前述的各種軍事操演,觀眾在個別節點間移動時,還能聽到村內建物旁電線桿上,廣播喇叭的放送內容似有美軍對戰情的播報。

然而,時代真的前進了嗎?細瞧這三個環節中演員的妝容、身形與步態,時而枯槁,時而略帶誇飾與滑稽,嚴格說來,不太是戲劇典型下的母親、士兵與孩子,反而更像序幕中那些幽靈所「扮演」的母親、士兵與孩子。換句話說,這三個環節只是遠古魂魄的當代示現,我們仍在獸與魚的夢中,「一直走不出去,永遠醒不過來」。

如果一切並未擺脫過往,過往又從何而來?分組的觀眾最終匯集至嘉禾新村內的日式聚場,脫鞋入內,分兩排坐下──頗有部落民眾集會的感覺──目睹傳說的根源。

這個全作的最後一大段落,密度極高,演員在身體、器樂和彼此的互動方面均使出渾身解數,搭配不同物件,呈現不同場景,繁複而細緻地演繹了魚(大禹)與獸(饕餮、混沌、窮奇和檮杌)的互動。我沒有能力掌握所有細節,只聚焦在一處很難不令人多想的地方。

注意演員們的這段話:「他們說,大禹是他的父親生下的。從父親的肋骨斷開、從父親的背部裂開,生下了大禹。他們又說,大禹是石頭生下的,神把第一塊石頭拋到地上,以後變成一代又一代的轟炸。」(引自節目單附上的局部台詞表)這跟母親產子進而「生產著戰爭」的意象不同。神話中王者出生時,周遭總少不了各類異狀;即便以「石頭」或其他自然動植物代替娘胎,也不算稀罕,畢竟我們知道中國有其他經典小說也有一樣的設定。真正離奇的是「父親生下」和「從父親的肋骨斷開」一說。關於「肋骨」和「無生理異性而產子」,幾乎可跟基督神話參照。我不確定以下觀察與猜想是否合於創作團隊的思考,抑或只是我的過度詮釋,但身聲劇場似乎透過了某些編排,讓性別上的「偏枯」得以緩解(暫不論演員全是生理女性),這也是我認為這一大段落最精采的部分。

眾演員逐步撐起巨幅紅幕並隱身後方,同時一女性腳色於幕中升起,看似浮於半空,實則有(下半)身形巨大綿長的視覺意涵──必須承認,第一時間我聯想到蛇身女媧,尤其石頭又正是補天的素材。這個動態的發展從屋內邊間一隅出發,紅幕似血水般逐步蔓衍,隨後立體張開;隨著一陣波折迂迴,最終以一種近乎「倒帶」的方式收縮回原處──無論演員的辛勞還是腳色的形塑,都令人佩服。

鯀跟禹一直有著截然不同的形象。兩人都治水,前者因偷天帝息壤而受死,後者因人為努力而有成;不僅如此,禹自父親肋骨或背部(也有腹部一說)出生,據聞也是在鯀死之後。鯀這號人物不是「觸法」就是「身亡」,可謂受盡壓抑;即便如此,還是能在產子一事上軋一腳。那麼,究竟是他代理母職,還是母性化作禹父、入侵父子傳承的系譜,其實很難定論(據我所知,確有鯀是母親/生理女性一說)。如果紅幕女性一景暗示了「原母」,一個最初的母親,只不過在魚與獸/四凶的鬥爭中被掩蓋,那麼這樣一部作品就有了其他意義:原來不曾停歇、令無數幽靈徘徊的戰爭暴力,不只發生在魚與獸、人與神、文明與自然之間,還發生在子與父、父與母、男與女之間,似有希臘悲劇的影子,值得細細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