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反思與戲劇創作《憨第德:快樂崇拜》
在這個AI充斥輿論、佔據媒體版面的時代,透過這部作品來反思「樂觀主義」正是時候。《憨第德:快樂崇拜》於古往今來間穿梭,貫通戲劇文本內外,更打通舞台上下,尺幅兼顧宏大的歷史和微觀的個人情感,手法細心又極具野心。
從宮廷布景開始,我們看到純真善感的憨第德受寂寞的伯爵夫人呵護照料,欣賞著從自身故事改編而來的舞台劇;這是仕臣偷了憨第德的日記來研究、呈現,安撫憨第德的同時試圖討好伯爵夫人的結果。憨第德第一時間無法分辨作戲與真實,因此不斷跟演員「認親」──包括扮演自己老師潘格羅斯(受萊布尼茲影響,教導他樂觀主義)的演員──而介入腳色的發展;被打斷的演出只能一再重頭來過,故事進程緩慢。在伯爵夫人及仕臣三番兩次的勸戒及教導下,憨第德才慢慢了解這些只是戲。
然而,愛人克妮岡蒂登場後,憨第德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與理智而飛奔上前。全作的問題意識在此也越來越清晰:如果現實中發生過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也就是在憨第德的親身經歷中,已經因為克妮岡蒂家人的阻撓而無法跟她在一起,那麼在戲中總可以吧?或者,既然是演出,我們為什麼不讓他們(自己和她)在一起?忠於事實而使戀人在戲中「再度」分離的必要性是什麼?
針對後面這個問題,一個答案是:已然發生的事實,總是所有可能中最好的;無論這是上帝的安排,還是宇宙運行的法則。如果是這樣的話,戲劇當然呈現事實即可。受到潘格羅斯的影響,憨第德一方面接受這個樂觀主義(及其隱含的進步史觀),一方面卻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就是因為在現實中無法跟克妮岡蒂在一起,他才憤而離去,在失意落寞下被夫人撿到,有了我們眼前的這個故事;試想,在夫人安排的戲中再複製一次這個殘酷事實,叫人情何以堪?
對此,憨第德選擇再次出走,拒絕接受伯爵夫人及仕臣的戲劇安排,《憨第德:快樂崇拜》也由此進入弔詭而有趣的轉折點:我們可以把他此時的出走詮釋為不接受現狀、不滿意樂觀主義「承認現狀最佳」的一面;可是,當他在夫人面前出走,也就複製了自己過往的選擇(此前已在克妮岡蒂家人面前離去),未能逃脫現狀,只能繼續行駛於宿命的航道。也因為這樣,憨第德只能以老師的教導繼續勉勵自己,無論如何都會處在所有可能性中最好的狀態。
以上只是《憨第德:快樂崇拜》的開場,但這些思考和提問卻是全作後續所有發展的制動,因為基於同樣道理,我們可以想:就像宮廷中的憨第德看著自己的經歷被改編成戲劇,當人類夠檢視自己的過往──戰爭、宮鬥、飢荒、水患、瘟疫等──反思一遍這些現象時,我們該如何避免它們?比較糟糕的是,我們為何會複製它們,讓這些事件一再發生?法國哲學家伏爾泰正是在經歷1755年的里斯本大地震後,不斷反思人類文明的進程,於四年後的1759年寫下《憨第德》。這場歐洲18世紀前的重大災難,死傷人數遠多於各大戰爭,許多知識分子對此積極思考,德國哲學家康德當時就對這場大地震發表了相關論文。原來我們生活的「基礎」──地表或地球──也可能是不穩定的,那麼各種價值和理念的核心是否亦然,因此需要重估?如果人類必須隨時做好reset 的準備,文明如何積累與傳承?第一次中場休息後,觀眾重回座位看到的是跟上一場戲完全不同的景象:一個現代家庭的聚會。女兒總是不說話,幾乎把勢利眼、搞情勒的家人親戚逼瘋。這天女兒突然如大家所願,在眾人語言暴力下──包括要懂得「向宇宙下訂單」這種有夠瞎的正能量話語──驚人地開口了;沒想到隨後卻掏出預藏的槍枝,一一掃射大家,包括在會場工作的新移民服務生。聽她執行槍決時的宣言,頗有環境恐怖份子的姿態:為了大地母親的生命,必須清除所有破壞自然的惡質人類。
接著,以戲劇創作為內容的討論一步步後設地展開。我們看到製片跟演員及其經紀人討論演員生命故事翻拍的過程(這不就是上述宮廷中憨第德的經歷嗎?),也看到劇組充分利用戲劇廳,讓同樣事件於同樣空間中的不同位置分成多組共時發生(所有可能的宇宙?)。原來18世紀的宮廷演出和當代戲劇或影劇的產製流程,都包含著大致相同的人際互動與算計、個人心聲與經歷的重建,但就算我們能夠檢視過往、邁向自己設定的可欲未來,就算現狀只是多元宇宙中的一個美好可能,那些心碎的、駭人的事件還是一直復現。我們能夠保持樂觀嗎?此刻,伏爾泰──由演員以白妝白髮配上黑色法袍所飾演──踏著深沉的步伐,盤旋於戲劇廳,就像歷史的幽靈徘徊著、低語著,俯瞰一切。
受不了自己的生命被設計成供人旁觀的戲劇、憤而離開宮廷的憨第德去了哪裡?第一次逃離克妮岡蒂的家族來到夫人的宮廷居所,這一次他來到一個原始共產主義部落。這裡的居民沒有你我之分,更無貨幣、君王和哲學的概念。牲口、群體和信仰的意義遠遠大於黃金,異化沒有發生,資本主義的大洪水還沒襲來。
這些人事物令憨第德驚訝與著迷──全作就這麼帶領觀眾走過18世紀歐洲、現代家庭和古代社會,時間尺幅相當大,但每一步皆意有所指。這回的古代社會仍然是對史觀的叩問:如果人類過往曾經如此,絲毫不在意「進步」卻同樣能保持「樂觀」,相信當下的美好,我們的歷史又為何會發展成今天這樣拜金又戀物?我們恐怕再也回不去,正如憨第德雖然羨慕這些居民,卻無法接受黃金被野人棄如敝屣一樣,現代人和古代人的不同幾乎達到物種差異的地步。
雖然有這麼多值得嚴肅思考的地方,這場部落戲卻是全作最歡快、最爆笑的段落。缺乏現代人的心靈與視野,部落民甚至無法好好發出「君王」和「哲學」的音,因為根本沒聽過這些東西啊!演員們除了以大舌頭或臭奶呆的口吻說著這些艱澀的詞彙,更不時發出「咩」的叫聲,這代表自然界的力量還緊緊抓住眾人生活,也意味著他們對憨第德談及的新事物其實「不感興趣」(英文「meh」正有此意)。格格不入的憨第德最終以土里土氣又異想天開的方式離開這個部落:乘羊起飛(動力來自羊隻排放的氣體),越過隔絕部落的山巔。
再一次中場休息後,觀眾跟著工作人員的指引重回戲劇廳,沒想到卻從後台進入,登上演員們剛才表演的舞台,眼前布幕拉下。舞台被布置成一處未來博物館,充滿前衛感的電子音樂正播放著,牆上則展出憨第德和潘格羅斯的物件,一切已成過往。就像敵托邦科幻小說一樣,這裡是一間生物科技公司,我們可以在此獲得「快樂基因」,孕婦甚至能為寶寶植入這種東西。樂觀主義不只沒有退散,還在新科技的帶領下結合資本主義發揮巨大影響。橫跨了不同文本和歷史時空的憨第德去哪裡了?原來被冷凍起來,等待復甦。
對所有觀眾來說,這場戲的最高潮或許是在布幕拉開後,我們一齊看向觀眾席的時刻──這是在場所有人和本作討論的人類的反身自顧,也是觀眾從戲外走入戲內,跟演員之間立場互換的過程;我們不只是《憨第德:快樂崇拜》的觀眾,更是這間未來博物館/公司的訪客及潛在消費者。此刻,空無的觀眾席(除了坐在幾個位子上飾演歌隊的演員們)相當於那段被憨第德因不斷穿越而遺落下來的時空,缺乏來處與目的,荒蕪蕭索。克妮岡蒂悄然現身,在一旁緩步移動;跟超然淡定、冷靜評判著歷史走向的伏爾泰不同,她枯竭蒼老,聲音嘶啞,乘載著數百年的渴求沿時間廊道慢慢走向我們。相較於憨第德,她是走過每一個時刻的歷史行動者,不曾穿越,不曾跳躍;法國大革命和此後的現代化進程,她扎實地遍歷了,無法因不滿現狀而跳脫當下文本,一個如此真實的血肉只為獲得復甦後憨第德的愛與吻。
我不確定這樣的解讀是否恰當,但相較於擁有知識分子理性的憨第德,克妮岡蒂跟面貌模糊的群眾更加親近。後者活在當下,無數的當下,因此真正推動著歷史;他們或許沒有能力闡述深奧的概念與磅礡的歷史哲學,卻以「在己」(in itself)的狀態體會著所有甘苦、參與了所有事件;有別於此,多愁善感又渴望完美的讀書人如憨第德,反倒跟現狀拉開距離,以「為己」(for itself)狀態旁觀、揀選、分期不同的歷史區段,經歷並比較著不同社會的關係和發展順序。概念本身不會老,只有肉身才會凋零死去,此時的憨第德和克妮岡蒂已然身處兩界。
看到這裡,此前所有的荒謬與爆笑已在我心中消退,徒留一身雞皮疙瘩與微濕的眼眶。這部由黃郁晴導演並翻譯劇本的作品(劇作家是Mark Ravenhill,陳建成修訂),對戲劇創作和人類歷史的演變做了巧妙的對比,反思與回顧更以舞台上下的置換來暗喻。我們看到近未來,經過前現代,還目睹了現代社會的殺人慘案;看到理性樂觀和感性愛戀、抽象概念和具體肉身的交錯。關注面向之廣,編織它們的紋理之細,有嚴肅有詼諧,令人佩服。雖然整齣戲演完要三小時,全程卻能無痛觀賞。
坦白說,作為戲劇學院今年度的夏季公演,還是可以看得到學生對文本和身段的練習,但這些磨練的確湧現出足以單獨欣賞和品味的氣質,因此超出了校園作品的範圍,非常值得再次搬演。不只劇本精彩,舞台設計和演員的表現也讓劇本真正長出了手腳,在觀眾面前活靈活現。就像因不滿現狀而奔逃的憨第德一樣,期待《憨第德:快樂崇拜》也能離開北藝大,在另一個更廣泛的藝術時空進入大家的視野,跟所有觀眾一起回看歷史與戲劇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