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與地獄哏《歐噴麥 Open Mic:脫口秀喜劇之夜》

是喜劇段子的測試場,演出內容可能好笑,也可能不好笑;就算舞台經驗豐富的老手,新準備的段子也未必能取悅所有人,何況是新人新段子。也因此,Open Mic不只對表演者來說是挑戰,對「只想看好(笑)演出」的觀眾而言也是考驗;或者不如說,除了欣賞好演出的動機,觀眾也需要有心了解演員的成長和努力,感受一個可能仍在發展中的段子。

對我來說,Open Mic還有另一個看點,就是主持。因為登台的演員往往人數不少,演出的差異(內容和效果)也可能很大,所以非常需要主持人的串場和平衡。演出之前,他們要以輕鬆的方式介紹演員;演出之後,有時又要呼應演員的段子,包括重述、諷刺、模仿等。在這之間,又要懂得稍微岔題,把適才碰到的情境延伸下去,一方面讓整場演出的內容更豐富,另一方面透過拉長時間來緩衝不同性質的演出──注意,如果把主持人也視為一組演出者,則他們通常是Open Mic中演出時間最長的一組,只不過這些時間是分散開的。因此,主持人當晚以什麼風格說話、以什麼主題銜接,其實大幅決定了整場演出。

這晚的演出分上下半場,演員按順序分別是:班尼、Wise、沈榮、皓宇、黃逸豪(上半場)和理立、貓兵衛、韋良、懿霽、九安(下半場)。RayRay瑞恩和糖果媽媽分別主持上下半場。由於演員人數多,我只就兩三個最有印象的段子略為討論,其他則把焦點放在主持人。

第一棒班尼的段子,是從「一位帶筆電到脫口秀現場加班的觀眾」說起。這個設定其實是非常有趣的,班尼的演出也帶來許多笑果,好比他問這位觀眾怎麼會想來這邊繼續上班(甚至還講起手機),而這位觀眾竟然漫不在乎地說冷氣很涼、CP值很高(班尼的簡單模仿很好笑)。比較可惜的是,這個理應能再行發展的素材並沒有持續下去,班尼沒多久就跳到另一個素材。在單口喜劇中,演員分散式地檢選主題閒聊是常態,但有時跨度太大又無良好銜接,就讓人有些摸不著頭緒了。

皓宇這位演員的氣質可能是所有人中最獨特的。他跟大家聊的是得獎感言中的謝詞,特別是那種不忘感謝(過去的)自己、因為自己堅持努力才有今日成就的類型──皓宇非常討厭,於是開始嘲諷說怎麼不感謝載自己過來參加頒獎的Uber司機,又或者怎麼不感謝上帝。說到後來,皓宇則承認今天是第一次上台,在還沒有寫好段子的五天前就匆匆報了名,因為上台講段子是他的夢想──所以他也想感謝自己!這記回馬槍正好推翻了先前的嘲諷,也算抖了個包袱。除了段子,拿著麥克風時的皓宇有一種沉浸在自我世界的獨特氣質──黃逸豪在台上和台下都提到他的獨特性,類似podcast「台北羅漢腳」的林阿秋(也講單口)──雖然不是跟觀眾沒有互動,卻似乎不太在意大家反應,只管描繪腦中的畫面或事件,段落之間往往靠隨口發出的語助詞滑過。

進入主持的部分。雖然糖果媽媽相對生澀,濃妝華服卻頗吸睛,性事閒聊也總能緊抓我們的耳朵。她的段子融合了性與諧音。她表示,因自己顴骨高,覺得不好看,曾經動過削骨的念頭。不過滑交友軟體時,卻遇到有人傳訊息給她,說想要「顴交」。糖果在台上一邊做出困惑的表情,一邊擺出「拳交」的動作,台下的觀眾則是哈哈大笑。

瑞恩的主持穩健,跟觀眾的互動也很自然。這回他帶來的其中一個段子,聽得我想笑又有點不敢笑,只能佩服他對事物關聯性的洞察。他提到體毛這回事──自己全身毛髮多柔軟披垂,只有陰部毛髮剛硬蓬鬆;而他的父親頭髮就是軟的,母親則是硬的。母親過世後,每每看到自己的陰毛就想起母親。然而,長久下來他已經受不了陰部毛髮的觸感,想進行私密處除毛。但這不就等於跟母親的回憶揮別了嗎?不,當觀眾也這麼質疑時,瑞恩卻說,母親死於癌症,而化療已經使她沒有頭髮。如果自己的私密處也是光滑的,其實仍然保留了母親的回憶……。我發誓這是少數我笑的時候下意識低頭的經驗,約莫是某種道德審查機制在我耳邊低語,告訴我在這樣的講者、這樣的話題面前大笑似乎不太好。

地獄哏大家已經討論了許久,政治正確地來看,我們都知道那是只有某一族群(好比性別或種族)才能講的。但涉及自己親密關係(從性到家人)的地獄哏,則又不只是某一族群,而是某個當事人、某位獨具特定經驗的人才能講的。當然,就表演而言,這或許也只是創作和腳本,但它畢竟架構在主觀經驗上,並試著挑戰道德和倫理界線。這晚,我們就在主持人營造的十八層地獄一站又一站地欣賞著每位演員的段子。雖然主持人似乎跟其他演員的角色有點混淆,但我就當是多看兩組演出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