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副本捉住真身《隙》

觀眾入場後,可以看到舞者王甯正在場上「暖身」,她的周圍散落其餘觀眾席,幾乎是被四面環繞。節拍器正滴答響著,一開始是兩三道聲音,而後由現場擊樂演出者薛詠之一個一個親自啟動;滿載時,全場已是或重疊或錯落的聲響海。節拍器單獨發聲是規律,全體先後發聲則是噪音──這個練習狀態的象徵物就這麼佈滿舞台,淹沒我們雙耳。

一陣子後,在節拍器聲響的海面上,浮出一個迥然不同的質地:由喇叭播放出的節拍器聲響。實體物件發聲和收音取樣調變的匹配意味著什麼,此時還不清楚;有趣的是,場燈已經用緩慢到難以發現的速度暗下,一種試圖模糊「正式演出」和「練習狀態」之間邊界的企圖相當明瞭。

舞者在悠緩地跪坐、挪動身體後,開始隨著加入的敲擊樂舞動。在隨後的幾個段落中,更一邊說話一邊奔跑──各種昔日練習時追求的動作,交織著針對這些動作而來的口令,成為王甯表演的素材。反身自視身體記憶的養成與訓練,遂構成場上的主題。如果記憶/技藝是身為一名舞者的條件(condition)?當我們使用工具來達成目標時,看似對工具保有主動性,卻在不知不覺間依賴它、受制於它了。這個題目本身不好解,用舞蹈來說明更不容易。在標準舞蹈動作和即興動作多次交互擺盪、穿插的過程中,或許有那麼些吉光片羽在「條件」和「限制」之間撐出一道裂隙,為舞者帶來自由,而這也是作品的名稱。

舞者也曾移動到觀眾席周邊,藉由接近地燈或特定高度的燈光而將影子投射於舞臺壁;此外,觀察空間與道具的設置,近絲瓜棚處或其餘高處也可見反射板,場上舞者的身影動態可以即時反顯,儘管成像不算清晰。我想這些「副本」──影子和鏡像──是意味深長的,它們都是反身自視的結果,尤其鏡像更時常是舞者練習時觀看的內容,這個顛倒的影像世界不得不暫時代替真實的自我和肉身。因此,在當下的、內觀的身體(王甯本人舞動的每一個時刻的自我感覺),跟延遲的、外顯的身體(舞動時身體投射或反顯出來的影像,作為方便觀看的工具)之間有落差,舞者們時常在這兩個方面遊走,既受限於副本又渴求真身,此間也存在著另一道裂隙。

有了這些對照,再看看實體物件發聲和收音取樣調變的匹配,就能發現同樣的道理。薛詠之的現場演奏恰似王甯的直接舞蹈,而鄭兆恩對現場聲音素材的調變則頗有那些「副本」的味道──事實上,這些電子聲響本身也只能從脫離類比原音位置(即小鼓等敲擊樂座落處)的地方播出,即掛於觀眾和舞者上方的喇叭。如果我們了解錄音技術的開創性歷史,就知道錄下來的聲音具有掙脫其原始脈絡的特質,聲音不再只能在物件震動、產生聲波的當下被聆聽,還能延遲且重複地被聆聽,而聆聽的地點也可以不在現場。讓薛詠之和鄭兆恩操持的聲響並置,實則凸顯了這個差異性和兩面性;實體聲響進行時,以此為採樣的電子聲響改型換貌,時而圍繞著同步發生,時而延遲或重複發生,並且是從抽離舞臺現場的空間發出(不妨想成畫外音),就像王甯往來於正式演出和練習狀態、即興動作和標準動作、真身和副本之間一樣,其中的你來我往、此高彼低正是趣味所在。

綜觀《隙》,舞者有許多精湛的身體表現,並且跟音樂有良好的互動,但與其把原音樂器和電子聲響視為「配樂」,不如說它們是跟舞者處於相同「問題平面」的表演者,能夠把這部作品和舞者的關懷放大、延續。演出最後,實體器樂消失而舞者回歸初登場時的位置,適才的各種反差與對比留於我們的記憶中,成為未來繼續思考的問題素材,頗令人回味。不似日益流行的科技藝術與舞蹈表演的結合作品,對我來說,《隙》很大程度地依靠物件的布置和媒材的特殊性來完成自己的意義,哪怕手法是簡約的、姿態是低調的,雖然有著舞作的外表,內涵則是跨媒材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