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簡單暴力」《失重計劃III:摺疊震盪》

《失重計劃III:摺疊震盪》是一部各方面都很「直觀」的作品。寓意上直觀,表現手法上直觀。

一開始,我們盯著舞台中央簾幕前的螢幕,一段重複播放的影像,內有道路上前行的模糊畫面和若干文字剪影。舞者緩步出現,與影像中漸入的漩渦互動,表現出被捲入的狀態,儘管欲拒還迎;推、摸、抱、摩擦、支撐,跟螢幕的互動預示了稍後的環節。最後,舞者攀爬至螢幕上沿,遁入向左右微開的簾幕後方,幾絲光束由此滲出,開場步入終局。

簾幕拉開後,我們看到舞者二人型態相似地側躺著,其中一人悄悄站起,彷彿精神或靈魂從既有肉身離體,移至舞台另一側,再跟螢幕互動。這時螢幕上的畫面呈樹枝狀,格紋線條遠看似俯瞰的地形圖,又像裂痕。舞者續以各種姿態和動作貼著螢幕,原本橫放在檯子上的螢幕逐漸豎起;後方兩位舞者伸出手與腳,彎曲著、扭動著、擺盪著,現身與前方舞者互動,就好像螢幕有身體、能動作、正展現自我意識一般。

欣賞至此,儘管作品試圖談論的主題尚未豐滿,但也昭然若揭了。當代社會訊息滿溢的程度如波濤洶湧,而螢幕或任何監看介面則是這片大海的碼頭,人們早已離不開它,只能定時出航。至於何時返航,那就難講了,因為注意力、判斷力、價值觀等已被捲入層層巨浪,難以自拔。誠如作品介紹所述,「暴力」的資訊及其(液晶)螢幕載體已深深介入我們的生活。

最能表現這道主題的,應是隨後四位舞者於十多個面向觀眾的螢幕所拼裝成的檯架上出入、攀爬、或坐或動的段落。當他們用手拍打、以腳踢踹這些螢幕時,劇烈的聲響迸出,相當駭人。不只如此,當舞者觸及螢幕時,畫面更即時閃出液晶螢幕受壓力時產生的異常亮度,畫面上樹枝狀般的裂痕於是有了紋理的變化。就整部作品的長度而言,這個段落佔了極大比例,似乎創作團隊想藉此挖掘更多當代人與螢幕/資訊互動的樣態。

然而,對我來說,除了重複的身體動作、幾種跟螢幕互動的方式和精緻的聲光效果之外,這裡並未帶出更深廣的意涵。我們或許看到當代訊息接收者的迷戀、頓挫、憤怒、反擊,乃至奔逃的意圖,但在表現手法上都以類似的動態來完成(特別是拍打螢幕),久了實在令人疲憊。

更重要的是,在寓意上,螢幕及其承載的無數訊息固然入侵了我們生活和官能的各個方面──這的確是暴力的──卻未必沒有賦予我們主體性;甚至應該說,我們也藉此把自己建構成了一個又一個的資訊行動者,在其上交誼、工作、吸收新知,甚至買賣藝術作品,度過每個真實的日子。簡言之,我們跟資訊或訊息的關係不只有暴力,還飽含了權力;而我們被權力所作用,也能反作用。廣大受眾如何被螢幕和各種科技工具建構成賽博格,又如何在反思、反對、反抗它的暴力之前,與之安然相處並自我養成?我並沒有在這部作品看到這些面向。溝通、資訊和相關科技皆有悠長的歷史與複雜的內容,雖然物化成螢幕比較有焦點,或許也更方便表演,卻難免簡化,而集中談論暴力,在力量的天秤上更有失偏頗。這就是我說這部作品太過「直觀」的原因。

當然,這並不能抹除表演者們的努力。當液晶螢幕被撕下,觀眾可以看到黏貼於邊框上的觸控式麥克風──舞者拍打螢幕時,觸擊的力道經過傳遞與處理,就成了我們聽到的聲響。必須一提,除了舞者身體與螢幕的互動,《失重計劃III:摺疊震盪》的「聲體」也非常出色,流淌全場的噪音時而成為舞者挪動身體時的定錨,時而則代表了洶湧的訊息一枝獨秀,透過層層堆疊、延遲、倒放等技術,丁啟祐為這部作品貢獻的聲音成了一大亮點。

最後說回舞者跟螢幕的互動。作品末段,螢幕被撕下後,所有人都被冰冷而亮度極高的大白光照射,相當刺眼;由於背光,舞者除了一身黑外,徒留輪廓。連同場上懸吊著的被拆解掉的螢幕殘骸,究竟卸除了螢幕與訊息,隱身其後的是什麼呢?光與照射意味著啟蒙(enlightenment)嗎?當代的訊息暴力源自這個人類自我長成的時期或精神嗎?我想,這樣的詮釋終究是過度而武斷的,畢竟綜觀這部曾獲得「第二屆桃園科技表演藝術獎」的作品,身體與技術的物質性互動才是它關切的,文本及其背後深意可能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