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孩還是女孩時《打N檔不要踩煞車》

《打N檔不要踩煞車》以女孩們的想像朋友「泡泡」串起兩代之間的故事,在場景設計上相當用心。故事伊始,一名孕婦和父親一起接機,等待日本歸來的母親,而這對父母已然離異。在車上──跟泡泡一樣,車也是全作焦點──他們即將前往阿嬤的靈堂祭拜,一連串回憶慢慢在公路上展開。

想像朋友「泡泡」由賴澔哲所飾,粗曠的生理男體戴藍色假髮,著一席特殊設計的洋裝,一登場就引人發笑。他/她在孕婦還是女孩時,便在身旁,為之分憂與之對話,久而久之,女孩相當依賴他/她。可是泡泡總憂心,一旦女孩長大,特別是懷孕之後就會忘了他/她,為此女孩也想方設法要將他/她記住,不管是透過特定的物件還是話語。然而,女孩終究在懷上孩子後就忘了泡泡,怎麼樣都想不起來。泡泡也就在牢騷之餘,以自己和女孩的關係僅止於契約來自我安慰。

我們看到孕婦的母親年輕時,也曾與泡泡有著親密的互動,更試著為了不要遺忘他/她而以手巾為暗號。這件事在泡泡與女兒(孕婦還是女孩時)分享後,女兒便在車上和得來速窗口以各種方式提醒母親──為了喚起記憶,泡泡甚至扮成服務生,而母親依舊沒能想起來,只覺得手巾很熟悉,並好奇自己喜歡吃的餐點怎麼會被陌生人知道。

母親還是少女時,泡泡一路見證她跟父親的交往過程,當母親與父親有了女兒卻又時常爭吵,泡泡依舊看在眼裡。這個想像朋友因此成了一種超越代間個體的宏觀隱喻,承載女性的所有情緒,看盡她們的成長、衰弱與新生。不過,泡泡(想像朋友)之所以叫作「泡泡」(物理化學現象),不只是因為母親曾與之約定洗車能夠因為周遭滿布泡泡而暫時隔離於世,放鬆之際就能想起他/她,更因為泡泡本身飄忽薄弱的存在,一戳就破,給人華美的幻想卻終究要消逝。賴澔哲一身奇異亮麗的外衣,或許就對應了泡泡上彩虹般的光澤吧!

如果女孩們傾注了所有關愛的泡泡依舊轉瞬即逝,我們也就該知道,當女孩成為女人,再成為母親時,是拋掉了多少昔日的想像與矜持,把身邊原本可供對話及自我對話的空位讓出,深深地交予了另一個生命──主要是新生兒,其次是生理男性伴侶。如果投胎需要遺忘,則為人母幾乎就是另一次轉世。

全作在聲音與音樂方面,安插廣播電台的橋段增添多樣性,泡泡也在這邊給出百般暗示以喚起記憶。比較可惜的是,張雅淳精湛好聽的唸歌及民謠演唱似乎跟故事的氣質和舞台設計的美感沒有這麼緊密,甚至有些突兀。難道只是因為車子駛向屏東老家,而恆春民謠相當著名的關係嗎?這是我沒有接住的地方。相較於飾演母親的姸青,飾演女兒的賈玉在作品中有更多發揮的段落。當女兒還是女兒時,我們可以聽到在車上看似胡鬧實則想讓母親憶起泡泡的她,口音還有些「臭乳呆」,等到長成少女乃至成為孕婦,表現則完全不同。姸青只演出了母親的少女時期,而後很快步入職場與戀愛。賴建岱飾演的父親是沉穩的男性,百般包容,卻仍對另一半投入過多時間於工作而不滿。種種爭吵與抱怨都發生在車上,一個密閉空間。

《打N檔不要踩煞車》雖以「車」入劇名,故事中一開始擔任駕駛的也是男性/父親,我們卻可以看到實際影響車行開動的是母女二人,而她們在故事發展中也漸漸成為駕駛,掌握了自己的生命與人生路況。全作巧妙透過物件的安排描述了不同的人生風景。剛開始觀眾是跟著坐上車位的父母女一起踏上旅程的,因此是看著車窗前方,即演員背對觀眾;直到各方生命經歷展開,我們才有了從車窗外看向父母或父母女三人正面的視角,演員連同車位轉向觀眾,觀眾也等於進入了他們的生命。舞台兩側的窗戶設計,可以是車行經過的建物(如得來速窗口),也是腳色互動時必要的隔絕板,如父母年輕時彼此追求的空間。

劇末,母女各在一邊的窗口內,望向舞台中央,這時窗口成了各自駕駛的車窗,她們也就駛於自己生命的車道,一同望向窗外,回想自己的過往。我們終於看到,母女兩人實為「女性」這一本體在不同階段的共時存在,那個如精靈般的奇異泡泡正是這個共時性的具現,《打N檔不要踩煞車》因此寫就了一篇精緻訴說女性生命的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