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義的海海人生《陌生海》

深究一個主題的最好方式有時候是假托他物。這麼做不只可以帶來迂迴的美,更因為必須描述所托之物而帶出主題之外的知識,甚至是另一個世界,感性與知性於是得兼。我認為《陌生海》就是這樣的一部佳作。

全作至少包括三則人生故事:除了展露身體的情色直播主,心因性懷孕的謎樣生理男,還有一位篇幅佔據最多,在家庭關係中處於各方撕裂與糾結的無助中年男子──鎮日忙於提案,憂心工作成果,弟弟卻不務正業只知討錢,爸爸迷信宗教搞家暴,母親成天碎念;更可怕的是,太太因此寂寞難耐,性慾滿檔。

《陌生海》以非線性的分解方式呈現這些故事,有的厚重寫實,有的怪奇如夜裡偶然聽聞的傳說。有趣的是,身為一名觀眾,我並沒有要求它們完整呈現的欲望,甚至不明白它們之間的關係也無所謂,反而樂意隨著歌隊下潛至深海各區段,視之為一道道深海即景;僅當海流撞擊而來或海壓沉沉疊加,它們才各自變形,開展下去,彼此靈活排序和連結。地上人間的苦痛固然折磨我們,與之映照的深海細菌、活化石腔棘魚、沈船的鐵達尼號和失事者的殘骸遺物(因缺氧而不易腐化)等,卻盡顯這些苦痛的真實、渺小和生命力。

透過自然史的鋪排,我們發現人間的苦痛已然被包覆於海洋生態中。這股包覆的力量可能加劇或緩解苦痛,也可能予以包容、釋懷或漠然。以事過境遷的超越性姿態回看生命創傷、描繪各種悲喜劇,原是許多經典和當代腳本的特色。《陌生海》的特別之處在於拉大尺幅,從超宏觀的海洋及地質時間出發,非內捲回個體精神世界或形上學,來承接人類的種種遭遇和想像。使用「海洋」這個符號不是武斷的,因為無論是科學還是文學,水都是生命的源頭,大海及其深處自有一股深遂、強韌、難以窮盡的魅力。「假托海洋,深究生命」應可成為全作註解。

如果前文著重指出文本的意義,並且帶到人生故事在呈現時的相對不完整性,那麼或許該看看天秤上的另一股重力:身體與表演。只要不干預演員,《陌生海》的觀眾是可以任意走動,從各個視角欣賞演出的。舞台其實遍布在整個實驗劇場的黑盒子,我們一開始便是在一處座席階梯上欣賞魏雋展的表演。雖然這只是一種演出形式,但還是可以回扣到文本內容:觀眾跟演員和腳色一樣也在海中,既然在海中,便會受到海流的衝撞而游來動去。

相信觀眾除了遊走場內各個角落,揣摩各個故事的發展,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演員的身體表現。大量手腳高舉並以先快後慢的節奏向下沉的動作,試圖表現出人體不同於陸地上的樣態;有時眼睛還瞪了老大,向遠方凝視,似是窒息溺斃前的不安與不甘。搭配由上打下漸漸黯淡的光束和許多暗場,演員和觀眾幾乎可說共處一座深淵或海溝,而演員緩緩步入四散各處的觀眾群,甚至有意無意想將他們分開,也就成為暗湧的象徵了;僅當切換敘事視角,才回到較為寫實的表現方式。即便如此,深海壓力造成的幻覺,也使得腳色扮相誇張起來──其中一個段落,父母弟妻身體皆腫脹(塞入軟物),而且腫脹處往往代表了其欲望所在(如妻子極度前凸後翹)──腫脹是壓力所致,也意味著人死後身體組織的破壞──各自鬧騰的畫面,遠觀就像一場難醒的噩夢,男主人翁也只能被迫參與這場瘋狂的嘉年華。

綜觀全作,我會說《陌生海》有兩條唯物主義的軸線。第一,在表演和腳本的天秤上,演員的身體──這是戲劇的物質媒材之一──更加搶眼,相較之下,腳本中的人生故事就顯得零散(這是正當的,也是好事)。身體的發揮還及於觀眾,因為我們被迫「一起在海中流動」,演員更時常以獨特的節奏表現出背負深海壓力的狀態。第二,在腳本內部的天秤上,使人有勇氣回看苦痛,進而走出創傷的超越性,乃是立基在海洋的自然史上;我們是在深處地球/母體的重要構成要素「水」,並且越發往地心移動的高壓力旅程中──而非任憑時光流逝,在某一天的某一次無法解釋的頓悟中──因瀏覽各種生命樣態,才對自己走過的道路有了漸悟。

這兩條軸線的交集使《陌生海》在戲內戲外展現了一場古典的、真正名符其實的「沉浸式體驗」,因此精彩好看,令人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