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樸的故事也需質樸的手法嗎?《巷子裡的尊王》
天天工作社的《巷子裡的尊王》於去年底公開讀劇後,這次終於假牯嶺街小劇場正式演出。
故事講述38歲的演藝經紀人鄭怡安(下文皆按腳色對白簡稱「安」)和40歲的影視工作者林青返鄉台南與親人的互動,以及彼此偶遇的經過。同為曾經滿懷夢想的北漂青年,如今準備迎來人生下半場,社會位置卻不高不低,只能輾轉徘徊於未來和往昔之間,一時之間備感迷茫。雖然未來的路還不明白,往昔的糾結──親人與朋友的逝世──卻在訴說中因相互理解而慢慢化開,也許可以成為接下來前進的動力。
在兩人的對白中,觀眾可以逐步認識台南這座老城,從廟宇、運河到餅店,全都提到了;就連台南市區的地勢也透過「上帝廟坅墘,水仙宮簷前」(北極殿的石階跟水仙宮的屋簷差不多高)介紹給大家,可謂相當周全。作品名稱中的「尊王」,指的就是位在海安路和民權路交叉口的水仙宮所供俸的水仙尊王。男女主人翁的心境與台南歷史的互滲,是《巷子裡的尊王》的最大特色。
入場後,我們旋即看到舞台被布置為環形兩面台,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的既有觀眾席撤出,因此可以從左右兩側欣賞台上表現。演員雖然要顧及不同視角的觀眾,但靈活的走位使他們順利完成了這項任務。舞台中間微微隆起的島面設計,以及周邊簍空的石台和石塊,讓我聯想到市區與安平港間的運河……又或是河樂廣場(中國城舊址)中的沙洲設計?
演員就在這一小片方圓中來回施展功力,發揮劇場內在的魔幻效果:無論是安老家餅店的前台櫃位、計程車司機的座位和林青與安相遇的公車座位,還是兩人所站的運河邊,都透過適當的距離區隔、角度配置和燈光安排,使我們感受到各類場所在想像中不斷被生產出來,進而發生關聯。在這部以具體的台南──包含了這座城市的過去和此刻,因此涉及許多實存的區位──為對象的作品中,這點尤其重要。空間的限制,反而使劇場的實踐者和觀眾們再次回到這門藝術的原初魅力。
關於腳本中各類異質場所的創造,演員的對白和凝望周邊時的眼神也幾乎把許多台南知名景點呈現給大家,至少我自己頗有身歷其境之感。然而不得不說,在用劇場元素烘托劇情並展示腳色內心的手法方面,這部作品非常單一,時常是演員語畢、音樂漸入、燈光暗,又或反之。我們看不到不透過語言來表達腳色內心的方式,也看不到演員不在場上,卻能誘發觀眾思索腳色處境乃至南北生活差異或台南歷史的可能,好比演員不語,只以身體動作表現;再好比空場呈現,僅有燈光、音樂、道具的在場和發展。畢竟劇場不只有「人」(演員和語言),有時也未必要以「人」為尊,還有許多值得援引的「物」(演員和語言之外的各種元素)。
我無意也無能指點編導,只是好奇,像這樣一齣對台南風土之關懷如此強烈又溫柔,而演員劉淑娟、古辛和張家禎又將腳色詮釋得非常到位──從身段到發聲都是,更別說分飾多角──的質樸小品,是否在調度腳本的手法上也必須如此「質樸」?如果再「花俏」一點,會破壞台南的古樸之美和男女主人翁的困頓之情嗎?(從導演湯京哲過往的經歷來看,運用更多有趣的手法肯定不是問題,抑或這是天天工作社追求的美學使然?)話又說回來,或許是因為安和林青受挫回鄉,必須反思自己和這座城市的過往,否則一味以古樸、古老或「富有歷史底蘊」的角度來看待台南,恐怕不夠全面。舉例來說,台南的酒吧業在亞洲可是相當知名的,跟台北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的意思是,台南也有非常摩登、精緻、乃至奢華的一面,不是只有悠久的宮廟。就算這一面不是古早的台南,但所謂的歷史是否只能包括以前而不論及現在?
我自己是喜歡這種簡單直接的安排的,這讓我想起過往與家母一同觀賞大愛台或公視台「人生劇展」之類的作品。然而,放眼當前的戲劇圈(和電影電視圈),這般命題清晰的小品或許可以給受傷的心靈注入一劑雞湯,至於能否為劇場藝術帶來更多變化與新意,個人必須有所保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