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殘酷物語中那軟化一切的黑洞《萬象園》
《萬象園》的敘事多線分散,還原過程需拼湊推展,為了得知事件全貌,觀眾得一步步跟著腳本走下去,終於盡頭處發現,原來這是一則纏繞著政治與性暴力的青春殘酷物語。作品全長超過兩小時,演員的表現和劇場空間的調度,卻讓我們忍不住亟欲聽完整個故事而不至於不耐。下文不再現敘事順序,而是呈現觀演完的理解與詮釋。
許德安(蘇耀庭飾)和葉姿容(陳佳君飾)是校內文藝青年,不滿保守校風下的制式文體,望能自由寫作並投稿至校外刊物,在文學界小試身手。何俊廷(陳冠瑋飾)和洪應杰(劉桓飾)因在校內偷抽菸而彼此認識,之後成為無話不談的哥兒們。腳本的人物設定是這樣的:葉姿容和洪應杰均為班上資優生,前者家庭經商,後者父親為地方政治人物;何俊廷父母失蹤,由奶奶隔代教養,滿口台語髒話就算了,還翹課抽菸;許德安作為生理男性,言行卻相對陰柔溫婉,嗜好是剪裁布料,設計衣裝。
敘事過程少不了兩兩交誼,卻也交叉呈現彼此關係。我們知道葉姿容和洪應杰相互愛戀或曖昧著,富有正義感的何俊廷,則因感受到許德安在班上的弱勢處境而仗義執言。因為這樣,四人玩在一起,相互照應。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在青春的戀曲與友誼的謳歌背後,人物設定早就充滿了權力關係:何俊廷和許德安因坦誠而邊緣,多年後重逢,個性依舊;反觀葉姿容和洪應杰,只能為了維持地位和面子,持續武裝自己,直到兩人結婚出了社會,情況也沒有改變。何許和葉洪之間,顯然存在著某種難以跨越的距離。
事情的爆點是這樣的。許德安和葉姿容都寫了稿件,卻在實際往校外投稿一事上稍有卻步。一日何俊廷讀了許的文稿,逕自將其寄出,怎知竟獲校外刊物編輯青睞,最終找來校內辦公室,希望見見作者本人。師長不做他想,以為作者是資優生葉姿容,葉甚至被叫來辦公室準備接受表揚;沒想到眾人定睛一看,才發現作者是許德安。說到文章內容,則充滿荒誕怪異的想像──為蔣介石像穿上飄揚的裙子,連同諸雕像翩然起舞。文學編輯無疑能夠肯認這樣的發揮,但八股的主任哪裡能接受?同樣的發展見於《魯冰花》,只不過其中作品是畫作,而的確,許葉二人在故事中也多次提及這部電影和小說。
可想而知,最無法自處的其實是葉姿容,她就是《魯冰花》中那位被比下去的模範生。乍看她跟許是手帕交,論起能力,或不如說校園地位與姿態,卻不由得心生較量。她的痛楚影響了與洪的互動,洪葉以為許自行投稿,甚至壓下葉的稿件。接下來是最駭人的時刻:當洪應杰去找許德安議論時,竟掏出陰莖在廁所強行對許施暴,而這一幕被葉姿容看到了。
多年後,許放棄寫作,葉已成為知名兩性作家,並在書中寫下了這個「似她非她的」故事。洪應杰接了父親的班,成為有頭有臉的議員,並跟葉結為夫妻。某日許重回萬象園舊地──取材自「秋茂園」,如今台南漁光島前身,這是本作的戲眼之一──巧遇「海歸」的何俊廷,兩人聊起「萬象園傷人事件」的後續:在新聞上自承持刀傷害了洪應杰的何俊廷,因罪受罰,離開看護所後由親戚接至美國讀社區大學,許則繼續過著平凡生活。不只如此,何還放下了對失蹤父母的責備,觀眾在此也終於確認:原來他們的失蹤是因為受到政治迫害。
什麼是「萬象園傷人事件」呢?全劇最後,演員們以靜默的慢動作──這個表演方式出現在許多段落──重現這起事件:傷害洪的並非何,事實是在萬象園中,洪應杰看不慣何俊廷而何也不滿洪對許的作為而雙方打了起來,許德安為了保護何俊廷並捍衛自己的尊嚴,才拿身上攜帶的剪裁布料用剪刀傷害了洪。事隔多年,何已放下一切。
不過機緣使然,四人這回再次纏繞在一起,卻也是最後一次:葉姿容遭遇空難,倖存下來,於海上漂流,偶然撥打手機求救,而接聽的竟是許德安(這不是冤家相見,什麼才是冤家相見?)。許覺得必須告訴洪以爭取救援機會,因此便與何前往告知;洪不採信,許只能於網路爆料,最終葉獲救。這一救,終於讓四人多年來的情感糾結鬆脫,畫下句點──許德安坐著何俊廷的腳踏車,輕快行於台南街上,葉姿容則繼續在轎車中,跟洪應杰繼續扮演利用彼此社會地位的夫妻。他們兩兩瞥見,卻因承受了太多愧疚、鄙夷、暴力和傷害而選擇分道揚鑣。
綜觀全作,「中心與邊緣」的人物關係設定看似相當工整,在以校園為背景的文本中不算新鮮。強強競爭,互相利用,共同凌弱,而弱弱只能互助,共同抗強。比較細緻的是,在《萬象園》中,強也不總是強,事實上他們也有弱的和相當不堪的經歷:葉姿容實際上受過長輩性侵,遂知反抗,「剪刀」在此出現(跟許德安初始利用「剪刀」對待布料的處境完全不同,後來知道以此抗暴);洪應杰也受過父親的不當對待──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有所遺漏,抑或腳本並未交代,只能在洪應杰的難以啟齒間合理猜測也是性方面的暴力。我們在萬象園傷人事件重現的過程中還可以看到,當何俊廷自許德安手中搶過剪刀後,洪竟主動將持刀的何拉向自己,形同自刺,其中悔恨的心境無法言說。
編導讓這樣複雜的關係鉅細靡遺地發展,以至於縱使我們知道(甚至能預見)人物關係的格局與變化,卻還是能為眼前真實上演的各種互動與事件而關注、期待和感嘆。這要歸功於劇場空間的調度。舉例來說,在空難記者會上,洪應杰面對媒體時,葉姿容的照片由一旁演員陳佳君手持空相框與臉等高來代表;許德安觀看新聞時(包括轉台),新聞畫面由其他演員演出,雙方在舞台上竟能互擾,這也意味著許對事件的關注如何地拉近了「心理距離」。此外,腳色在回憶與當下間轉換時──如學生時期洪應杰強暴許德安時的過程/記憶──演員不惜於極短時間內換裝,並重新走位,只為透過這種最原始而有力的劇場空間調度而完成任務,我認為是相當好看的。前文提及的慢動作也讓這部作品的表演方式有更多層次;事實上,開頭葉姿容發生空難的當下,就以慢動作刻畫了機艙爆裂的過程。凡此種種形式,均使故事內容更顯豐厚。
最後,最美的意象,甚至可以說,在故事中發揮了「萬有引力」功能的核心,是那「軟」和「硬」的矛盾綜合:給萬象園雕像們穿上裙子與各式衣裝,特別是針對蔣介石這般軍事強/男人的形象。硬物軟化,乃至在夜半行進或夢中起舞,是一種邊界的瓦解與模糊,這裡針對兩點作延伸。第一,洪應杰對許德安的強暴,當然是一種羞辱,但許德安軟性陰柔的形象,對青春期正在探索性感受和性知識的生理男──洪應杰只是其中之一──是不是一種不能說或不敢說的誘惑?第二,如果軟化硬物是一種反抗,那麼許德安就帶有何俊廷父母──在戒嚴時期反抗暴政──的功能;換句話說,何俊廷為許德安的仗義,容或有尋找父母慰藉的情壞,把友誼翻面,其中包藏著對完滿家庭的渴望。考量這兩點,葉姿容能不恨許德安嗎?(空難當下仍怨著像許德安那樣獲獎時哭哭啼啼的作家。)許德安跟葉姿容是溫婉的「同族」,並且從她那邊學會持「剪刀」反抗,卻軟化過、因此奪走過身旁兩個硬物/生理男性。他就像一個軟化一切的黑洞,吸納了所有傷人的硬物,在自傷的同時讓一切天翻地覆。
《萬象園》在意象、敘事和表現手法上都很精彩,一則青春殘酷物語運用扎實的劇場空間調度捕捉了複雜的權力關係,值得再三咀嚼,細細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