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角關係」的靈魂叩問《十二月 漫才Open Mic》
「四角關係」由可樂、零一、小飛和阿云組成,是台灣當前唯一的四人女子漫才團體,成員目前都是高中生。從Youtube頻道可以看到,他們去年底首次演出,至今一年的時間,有四次不同的段子公開(有一次是只有可樂和小飛組成的「非你不可」)。這晚他們參加的是「達康.COME」主持的open mic,地點在23喜劇俱樂部,演出團體除了他們之外,還有「JK醬」、「黑黑」、「離家出走」、「又兔了」和「強力喜靖」。因為四角關係的段子在這次演出者中是最特別的,下文只介紹、分析和評論他們的作品。
有別於之前的演出和其他團隊的慣例演員上台後都會逐一自我介紹,四角關係這次僅介紹團名,再由小飛破題。她首先向團員們表示謝意,因為已經一起朝著夢想努力了一段時間,接著阿云要大家說出自己的夢想,團員一陣七嘴八舌,跟「現點現做」(另一個漫才團體)自介時刻意表現的狀況一樣,毫無默契,沒人聽得清楚在講什麼。分別介紹後,我們才得知可樂「想見聖誕老公公」,阿云「想當世界第一的漫才師」,零一的夢想是「鬧鐘響了之後多睡床十分鐘」。
扮演吐槽的小飛不客氣地指出,大家的夢想要麼太難,根本實現不了;要麼太簡單,不能算是夢想。阿云聽後,以為世界第一的漫才師太簡單,遂改為宇宙第一,零一乾脆把賴床十分鐘改為五分鐘。氣急敗壞的小飛表示兩人的夢想應該「交換」時,零一說自己不想成為漫才師,阿云則嚷嚷著現在已經會賴床五分鐘了──交換指的是「阿云的夢想太難,零一的夢想太簡單」,顯然兩人沒有抓到重點。
雖然如此,他們至少針對「空間大小」(世界與宇宙)和「時間長短」(五分鐘與十分鐘)來裝傻,不似究極的裝傻可樂聽到小飛說「聖誕老公公不存在」之後,只會以小飛是「大壞蛋」來回應,毫無邏輯可言。阿云疑惑大家是否沒有其他夢想的時候,可樂加碼表示「養一隻獨角獸」和「住在雲上的城堡」,凸顯其孩子氣。一人吐槽,三人裝傻,三傻中還有一個童稚傻、極端傻的格局,在此確立。
話說回來,小飛的夢想又是什麼呢?原來是考上一間好大學。她自承,跟其他人比起來,這對高中生來說才是「最合理的」。大家不懂這有什麼好成為夢想的,阿云說「考大學要幹嘛?」可樂甚至拋出「大學是什麼?」的問題。做好成為漫才師準備的阿云,便要小飛模擬一次「把考一間好大學當作夢想時」的情境──這裡的「模擬」是常見的手法,漫才師往往藉由這個模仿的情境扮演不同角色,更方便展開笑料。
於是可樂扮起聖誕老人,說到:「齁齁齁,如果你考上好大學,今年就送你兩份聖誕禮物!」、「各位小朋友,大學是全世界最棒的地方,牆壁是用餅乾做成的,門口的柱子是兩根大拐杖糖,階梯則是金莎榛果可可巧克力!」阿云加入戰局,身體轉了一圈後拍打小飛說:「妳一定要考上好大學,這樣才能拓展視野,成為宇宙第一的漫才師。」零一在一旁補刀「大學根本沒有人在教漫才」後,阿云硬抝:「因為大學沒有在教漫才,所以才需要你去大學裡面教所有人漫才,擔當重任啊!」──這時,可樂從胸前口袋掏出金莎巧克力開吃,旁觀三人爭論,觀眾狂笑──最後,零一把小飛扭過來面向她,表示:「考好大學才有辦法找到好工作嘛,找到好工作之後呢,才有辦法賺更多錢啊……」正當小飛覺得一切合情合理時,零一冷不防一句:「然後你才有辦法買十顆八方雲集的鮮蝦水餃!」一如既往,零一擔當的裝傻總是追求一些平凡無奇的事物。
受不了這一切的小飛,試圖矯正這些情境並把每個人當作自己,首先走到可樂身邊溫柔地說:「小飛啊,你一定要好好唸書,考上好的大學,媽媽會為你感到驕傲的。」(可樂低頭不解:「可是,媽媽說『驕傲』是不好的。」)再來,轉身面對阿云:「小飛啊,你要是把(想做漫才的)心思放在讀書上,一定可以考上好大學的。」(阿云困惑自語:「大學沒教漫才啊……」)最後走到零一面前說:「考上好大學,你就是社會上的菁英了。」(零一傻不溜丟地說:「啊?我是嗎?」)
無論如何我們可以發現,小飛之外的三人只把考大學當作一個「手段」,因為他們已經有著自己想做的事,只有小飛把考大學本身當作「目的」。不僅如此,她的觀點也不是自己的。阿云點破一切:「等等,你從剛開始,到底都在演誰啊?」小飛答:「很明顯吧,就是家人、老師,還有社會大眾啊。」可樂說:「那,這個夢想應該是你的家人、老師、社會大眾的,不是你的夢想吧?」語畢,台下暴動,歡笑夾雜歡呼,小飛低頭示弱,我們開始感受到這個段子的力道,而事情還沒完。
「你的夢想,到底是什麼?」零一問。
「在我五歲的時候,」小飛向前邁出一步,可樂跟進,兩人面向觀眾,異口同聲說:「我想去見聖誕老公公,想養獨角獸,想住在雲上的城堡。」。
「在我十三歲的時候,」小飛獨白,接著跟阿云一起說:「我想成為世界第一的漫才師,做出最好的漫才,想讓所有人笑。」
零一跟著向前邁步,「等等,你是誰?」小飛問,「我是考上大學之後的你啊!」零一說,「噢,所以我考上大學之後,每天就只想賴床和吃鮮蝦水餃啊!」
這是整場演出最令人驚訝和動容的地方,其實不只觀眾們頻頻發出「哇──」的讚嘆聲,我還看到有人默默擦去眼淚。我們究竟遺落了多少夢想?又是否成為當初自己想像過的大人?這番靈魂拷問,如今由四位高中生以意外而精緻的形式提出。看似同一時空下平行的四個夢想,原來代表了從幼稚到成熟的生命階段,一位吐槽、三位裝傻和一場漫才,竟然可以是一個人的自我對話,捧逗之間的互動盡顯人們成長過程的質疑與掙扎。不知四位未成年演員是在什麼樣的情境下想到這個段子(只是苦於升學嗎?果然很想成為漫才師吧!),對現場三、四十歲的觀眾來說,這樣的內容絕對是一記兼具笑料與省思的重擊。
最後,小飛幫可樂寫信給聖誕老人,也跟阿云演示了一遍吐槽和裝傻,而小飛終究說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果然,我們的夢想不一樣了。」當阿云再次興奮地要大家一起喊出夢想時,所有演員不再像開頭時爭先恐後,而是沉默並一齊看向小飛,小飛只能猶豫表示:「我……還沒有想好。」──多數高中生並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這道題目一點都不簡單,很多人到了三四十歲也不知道,或者會改變),而與其未經反思地順從主流價值,不如大方承認自己的徬徨。
平心而論,四位演員的演技還相當青澀──尤其跟同場老練的「強力喜靖」相比(靖兒和喜德在本場的演出置入了「台灣金融研訓院」的業配,必須唸出業主提供的特定台詞和關鍵字,就「漫才業配」的組合而言,實在值得一寫)──對白的許多進退場時機並未抓好;在腳本上,零一所代表的大學生也沒有其他三位來得適切,畢竟那是「未來式」,而其他角色不是「過去式」就是「現在式」,相對好掌握。
然而,這樣的腳本卻相當秀異,就像事後「達康.COME」主持時何瑞康所說的,相當「多層次」。說唱和戲劇儘管在藝術門類的區分上不同,但我們知道,它們的元素彼此嵌合。說學逗唱中的「學」指向模仿,往往可以透過角色的經營衍生出一定的戲劇成分。然而,像〈夢想〉這樣的腳本,更進一步把戲劇「歷時發展」的特質放入裝傻和吐槽的基本結構中,不只成為演員的台詞,還進入他們的身分,隨著段子的進程而揭露。這個安排讓「是否成為理想(或討厭)的大人」這個常見於大眾影視乃至動漫作品中的命題,顯得不落俗套,成為對生命階段的真正叩問。
也因為這樣,當小飛、可樂、阿云和零一分別向前邁出步伐,一同講述共有的夢想時,嚴肅的形式得以掩蓋青澀的演技,讓人一時忘了各種插科打諢,每位觀眾有了回顧自身過往的機會,這個欣賞漫才的夜晚終於因此而完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