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多一點,悲情少一點《灰男孩》
在踏入藍盒子之前,我確實抱著一些疑問:以喜劇見長的蕭東意來擔綱《灰男孩》這齣涉及白色恐怖與同志議題的單人劇,是否合適?尤其先前林子恆版本的深刻與嚴肅(今年林子恆仍有演出),早已為此劇設下一個難以跨越的高度。蕭東意並未刻意複製前作的沉重風格,而是選擇一種相對平靜、甚至稍有幽默的處理方式。他將這段歷史與個人情感娓娓道來,以一種近乎日常的姿態拉近觀眾與角色之間的距離,這個策略出乎意料地有效。
蕭東意對諸多個角色的詮釋,在自然流暢之餘,不追求技巧炫耀。他的演繹沒有誇張的轉折,而是透過聲線、語速及微妙的姿態變化,建立角色之間的分野。相較林子恆細膩、精雕細琢的表演,蕭東意的表現多了一層生活化的樸素。尤其在處理老年方爺爺的敘述段落時,蕭東意展現出耐人尋味的克制。他並未將老人刻畫成明顯脆弱或沉重的典型,而是透過略為緩慢的節奏與偶爾的停頓,呈現出一種歷經風霜後的平靜與自省,讓觀眾產生真實的共鳴。劇中核心台詞「你的身體是國家的,但你的心是我的」,在蕭東意口中,少了原版林子恆那種壓迫性的悲壯感,轉而成為一種內斂而含蓄的私密約定。這種低聲的處理方式,反而更貼近真實世界中的情感表達,令人深受觸動。
《灰男孩》以雙重時序進行敘事,一條是1950年代白色恐怖下小鴨的受難經歷(坦白說,我還是覺得白恐在這部作品中的表現太淺薄),另一條則是當代青年小任透過照顧方爺爺,逐步理解過往的過程。相較於林子恆版以劇烈的情緒起伏凸顯兩時代對比,蕭東意版更傾向於展現日常中潛藏的壓抑與矛盾。方爺爺在回憶過往時,有時猶疑不決、有時欲言又止;而小任在旁的回應則充滿了當代青年的困惑與不安。蕭東意巧妙運用這種相對低調的互動,使歷史的重量自然地顯現於日常對話之中,而非透過強烈情緒的渲染來呈現。這樣的處理方式,雖然情感強度不如林子恆版本來得強烈,但卻更容易讓人感覺到歷史與現實之間的連續性與對話的可能。
此版本的舞台設計仍然採取極簡風格:一張椅子、一個浴盆、數盞燈光,透過演員的表現和觀眾的想像來完成場景的變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小鴨逃離白色恐怖的戲劇高潮段落。蕭東意披上金色斗篷,舞台突然轉入帶點荒誕氣息的表演,頭頂旋轉著迪斯可燈球,呈現出一種夢境般的錯位感。與林子恆演繹此段時的焦慮和嚴肅截然不同,蕭東意的處理帶有幾分戲謔與自我解嘲,反而更深刻地映照出這個角色在逃離過程中的荒謬與無奈。這種近乎荒誕劇的瞬間處理,成功地創造出笑聲與苦澀並存的複雜觀戲經驗,令人深刻且難以忘懷。
《灰男孩》之所以能持續觸動觀眾,正在於它並非一齣刻意煽動情緒的劇作,而是透過平實的敘述,提醒我們去記得那些被遺忘的歷史與人物,雖然白恐在這個腳本中仍然有欠縱深。相較於林子恆版的深沉與尖銳,蕭東意版本選擇了一種更為節制而平和的敘事方式。透過溫柔的距離,這個版本不僅避免了過度悲情化的陷阱,也讓觀眾得以更真實地感受到故事中人物的悲喜與掙扎。散場時,我聽到旁邊一位觀眾輕聲說:「原來蕭東意也能這樣演。」這句話或許也是許多人心中的共鳴。確實,好的表演首先要能讓人相信這個故事,願意去記得,願意再一次說出來。從這個角度來看,蕭東意版的《灰男孩》,無疑是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