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迷航記《赤子》
觀看《赤子》,很難不注意到它的矛盾與魅力同時存在。作為今年臺灣戲曲藝術節的參演作品,《赤子》試圖透過布袋戲探索革命行動與文人情懷之間的拉鋸,並多少映照台灣歷史和當今社會的現況。這樣的企圖值得稱道,卻也因劇本邏輯上的破綻而打了些折扣。
故事聚焦在主角呂潭的革命歷程,但呂潭這個角色從一出場便顯得「橫空出世」,革命意識幾乎毫無脈絡地發生在他身上。我們見到的呂潭一開始是旁觀者,而非經歷者。他的革命情懷幾乎可以說建立於「旁觀他人之痛苦」,這固然能提供角色一定程度的悲憫視角,卻難以真正深化觀眾對主角內心的同理:呂潭本人的切膚之痛在哪裡?革命之心從何而來?這要等他被捕入獄,結義兄弟及其親人受難後才趨於明顯。但問題是,當初的起因是什麼?我們看到更多的是他不想就這麼當個白面書生下去,但書生的身分是哪裡以及如何讓他不安?我們沒看到。
作品中還有許多段落試圖跟各式各樣的典故互文,值得我們注意。
呂潭在初次被捕後,於獄中跟李成廣與周春發結拜,於是有了「赤子」的名號。這裡的情節明顯參照「桃園三結義」(注意周偶的紅面,但他在三兄弟中排行老三,而不是經典故事中關羽排行的老二)。至於老二李成廣──台語音同「你先講」──之名,則可見諸台灣日常流傳的老套笑話,曾經風靡一段時間的台式雙人喜劇組合「鐵獅玉玲瓏」的許效舜就曾說過。甚至呂潭之所以為「呂潭」,估計也是從呂赫若生於「台中潭子區」而來,不然「潭」字並不見於呂赫若的本名或其他稱呼當中。至於營救了呂潭的靜妹所來自的鹿花村,則應無疑問來自呂赫若明確活動過甚或受難的「鹿窟」。
無論如何,我們不難猜到各種概念和名稱的來源,但又不知道這些挪用意欲為何。照理說,它們要能夠共同譜出一個目標,不然只顯得多餘、取寵或讓人摸不著頭緒。
劇中至關重要的「文赤子」與「武赤子」的區別,也不甚明朗。「武赤子」的定義究竟指向何時呢?若從呂潭「獲得義民先靈加持而掌握劍術」算起,那麼在此之前,呂潭已決意棄文從戎,雖未有實際武術能力,但革命之心已然萌發到了號召民眾的程度,為什麼不能算「武赤子」?究竟哪個階段的呂潭應該歸類於哪個赤子?我們並沒有看到純然的「文赤子」,而這也呼應我在前文說的,我們沒有看到當個書生讓他不安的原因,乃至尚未獲得政治啟蒙時的書生狀態。
相較之下,劇中的配角卻在性格刻畫上鮮明生動,許多角色甚至比呂潭更具層次感。從深情而戲謔的語言,到善於點燃現場氣氛的巧妙笑點安排,這些配角不僅活絡了場面,也提供了充足的情感共鳴點,觀眾時而笑語頻傳,時而動容不已。好比李成廣的太太阿滿,那句搞不清楚「鎮國大將軍」和「德國辣椒膏」的笑話確實深得我心。古閹頭的爪牙蕭告(「瘋狗」的台語)欺善怕惡的個性,也幾經刻劃。但,這些角色塑造固然讓劇場效果更上一層樓,卻也無意中凸顯了主角呂潭內心刻畫的蒼白與空洞。
此外,劇中將呂赫若的活動背景改置於中國古代,雖然節目手冊名之為架空,但從呂閹頭的扮相和口氣,還有一眾小嘍嘍的官服來看,很難不聯想到明代,甚至是更具體的東廠錦衣衛。若真要以架空處理,是不是需要盡可能避免惹人聯想的符號?明確指向特定時代,必須給出一個說法才好。
儘管劇本有所瑕疵,演出的視覺與操偶技巧卻依舊精彩。操偶師嫻熟而靈活的技藝,讓每個偶角彷彿具有真實的生命。無論是輕盈的身段,或是充滿力度的武打動作,都精緻且栩栩如生。特別是義民先靈降臨的場景,燈光與舞台佈置巧妙搭配,成功塑造出強烈的神祕氛圍,深刻地傳遞了革命意識與神話色彩的融合。這些細節的用心,足見製作團隊的專業與藝術敏銳度。此外,客語和台語的對話也是一大亮點,令人大飽耳福。
回到劇作的現代性詮釋,《赤子》嘗試以歷史與傳奇交織的方式,隱喻當代社會對於理想、革命與個人抉擇的矛盾與掙扎。呂潭這個角色多少反映出現代人面對理想主義的困惑:我們如何平衡個人幸福與集體正義?如何在無法完全感同身受的情況下,仍能堅定站在受苦難者一方?這些問題雖未在劇中清晰解答,卻提供觀眾值得深思的切入點。
總結來說,《赤子》是一部雄心勃勃的作品,演出團隊以高超技術與豐富的戲劇經驗,為觀眾呈現出令人印象深刻的視覺與情感體驗。然而劇本在角色心理深度的處理上明顯有所欠缺,且在時代背景設定及情節拼貼上的邏輯亦需再斟酌,使得這部原本可以更加扣人心弦的作品,顯得稍稍失衡。倘若未來製作能更加注重主角內心的紮實塑造與時代設定的邏輯一致性,相信會為整體表演藝術價值帶來顯著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