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成專欄】數位藝術的餘燼與火種:Nifty Gateway、Foundation 與 Rodeo 的終局

2021 年至 2022 年間,加密藝術與非同質代幣曾被視為藝術史上的「哥白尼革命」。那是一個由 Nifty Gateway、Foundation 等平台主導的狂飆年代,藝術家們似乎在一夕之間奪回了對作品定價與流通的掌控權。

隨著 2026 年初一系列震盪性的新聞傳出——Nifty Gateway 的全面關閉、Foundation 的易主,以及 Rodeo(本專欄曾撰文介紹過)的夭折——我們必須正視一個殘酷的現實:那個以「平台」為中心、「交易」為動力的黃金時期已經消逝。

這並非技術崩潰,而是一場關於數位藝術生態的洗牌。本文將透過分析這三大平台的崛起與隕落,探討當代數位藝術在經歷泡沫後如何重新挖掘其潛力。

平台的興衰:法幣化、菁英感、社交圈

Nifty Gateway 曾是數位藝術走向大眾的推手。由 Gemini(美國雙子星加密貨幣交易所與託管機構,不是現在大眾熟知的 Google Gemini)收購後,最大的功績在於解決了加密貨幣的高門檻,讓藏家直接以信用卡購買非同質代幣。2021 年 Beeple 的瘋狂拍賣,很大程度上受惠於這種「法幣化」的便利。

然而,Nifty Gateway 的核心邏輯是「稀缺性的工業化」。它頻繁推出限時限量的「空投」(drops),將藝術品轉化為類似潮流鞋款的炒作物。當市場流動性枯竭,這種依賴高頻率發行來維持熱度的模式就失靈了。2025 年起,Nifty Gateway 試圖轉型為基礎設施供應商,但仍難敵市場整體的萎縮。今年 2 月,這座曾經的數位藝術殿堂正式關閉,象徵著「將 NFT 視為大宗消費品」的策略徹底失敗。

相較於 Nifty Gateway 的大眾化,Foundation 走了一條極具「畫廊感」的路線。它以邀請制起家,強調作品的視覺品質與 1/1(獨一無二)的獨特性。早期,它確實成功建立了一個菁英社群,簡潔的介面與拍賣機制賦予數位作品前所未有的儀式感。

但 Foundation 的麻煩在於其高昂成本:15% 的服務費以及依賴以太坊主網的高昂手續費,使它成為一個僅供高端玩家出入的孤島。對市場上主張「投機轉售」和「深度收藏」的兩群人來說,Foundation 的高成本結構都是難以承受的。

為了突破 Foundation 的交易冷感,其團隊在 2024 年推出了 Rodeo。Rodeo 與 Foundation 的關係,本質上是「社交協議與畫廊」的共生關係。Rodeo 的誕生是為了將「鑄造」(Minting)轉變為社交行為,它與 Farcaster 等去中心化社交協議深度整合,試圖創造一種「邊滑手機邊收藏」的輕快體驗。

Rodeo 的失敗在於它未能解答數位藝術最核心的問題:在去中心化的社交環境中,藝術的價值感如何維持? 當藝術品淪為社交動態中「點讚」的替代品時(事實上,有不少知名藝術家在此發表實驗作品或手稿),其價值便被稀釋。2026 年 1 月,Rodeo 宣布關閉,隨後 Foundation 的所有權轉移至 Blackdove,標誌著原團隊對「社交鑄造」實驗的放棄。

生態的極化:兩大類平台仍然健在

與此同時,我們不能忽視目前非同質代幣市場的兩極化趨勢。對照 OpenSea、Blur 與 Magic Eden 這些以交易為核心的賣場式平台,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清晰的汰除邏輯:「不夠藝術」且「不夠交易」的中間型平台,已無生存空間。

其中一個極端,強調極致的金融效率。特別是 Blur 與 Magic Eden 的崛起,代表非同質代幣作為「流動性資產」的一端。不談藝術,只談地板價、競價池、激勵積分與版稅爭議。對於這類平台的用戶來說,非同質代幣只是帶有圖片的代幣。這種極致的金融化雖然冷酷,卻因為提供了強大的流動性而存活下來。

另一個極端,仍盡可能地強調藝術和審美。以本專欄多次提到的 Art Blocks 與 fxhash 為例,兩者目前仍屹立不搖,是因為它們深耕生成藝術。藏家在此購買的不是一張靜態圖像,而是程式代碼的各種可能性。這種跟代碼、演算和隨機性深度結合的藝術形式,具備了非同質代幣最天然的技術支撐力。

雖然如此,面對不濟的市場,它們也並非一陳不變。Art Blocks 在 2025 年完成了其標誌性的「Art Blocks 500」里程碑——宣布 Curated 策展系列在完成第 500 個項目後正式結案,將其平台從「持續產出」轉向「歷史存檔與文化品牌」。它還推出 Art Blocks Studio(讓藝術家自主發布)與 PostParams 技術(允許作品在鑄造後仍能隨參數演進,實現動態藝術)。這證明了它不再只是一個交易場所,而是一個數位藝術的研發與保存機構。

對 fxhash 來說,則是往跨鏈方向推進:從泰卓鏈(Tezos)跨至以太坊(Ethereum),先後引入「fx(param)」和「藝術家代幣」等功能,讓收藏家能參與作品參數的生成過程,同時拉近跟藝術家的關係,先不論其成效和引發的爭議(本專欄曾多次介紹 fxhash 的進展,這裡不再贅述)。

Foundation 與 Nifty Gateway 恰恰落在上述兩極之間,位置頗為尷尬。它們試圖在維持藝術感的同時,追求像交易平台一樣的規模。然而,當藝術家需要極致的呈現時,他們會選擇更專業而開放的生成藝術平台;當投機者需要極致的套利時,他們會選擇以交易量為主的平台。

結語:在餘燼中尋找火種

儘管市場進入了寒冬,但非同質化代幣的技術賦予數位藝術的潛力並未消失,反而因去泡沫化而顯得更加純粹。回顧起來,以下三點依舊站得住腳的:

  • 數位所有權的確立: 非同質代幣仍是解決數位作品「可驗證稀缺性」的唯一成熟技術。在未來,這種所有權可能不再被稱為「NFT」,而是作為數位藝術存檔的基礎底層,像「網頁協議」一樣隱形。
  • 持續且動態的發展: 數位藝術不只是螢幕上的畫,它可以是隨數據變化的、與觀眾互動的、或是在區塊鏈上永恆運行的自主代碼。這種具備「生命感」的藝術,才是數位媒介無法被取代的優勢。
  • 創作與收藏的連結: 創作者可以利用透明的智能合約,直接跟核心藏家建立長期的、無需中介的契約關係,藝術流通可能建立在更小、更精準的微型社群,儘管為了維持這股連結感,創作者仍要費盡心力宣傳。

市場的極化並非壞事。交易平台的金融化讓單純想賺錢的人有了更高效的工具,藝術平台的專業化(如 Art Blocks)則讓真正的藝術家有了更深耕的土壤。Foundation 的易主、Nifty Gateway 的謝幕和 Rodeo 的關閉,對數位藝術來說,或許是從「金融衍生品」回歸到「文化資產」的震盪過程,其中容不得那種「不上不下」的中介狀態。

對於藝術家而言,「鑄造即售罄」的泡沫已然破裂,但同時,終於可以擺脫為了迎合演算法而進行的疲憊生產。未來的數位藝術,將更傾向於「慢藝術」——它關注作品的數位生命週期,關注代碼中的美學哲學,關注在數位荒原中建立真實的人際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