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rt of Drinking Alone|獨酌男子酒吧觀察日記 Chap.13:酒吧後浪推前浪──念念不忘,期待必有迴響

看著帳號「微醺斜角巷 Bar Alleys 」(由 Westland 和 Night‘n Day 這兩間酒吧兼餐酒館的創辦人 Max 經營)又貼出近兩個月台北新開的酒吧清單,我依舊雀躍,「太好了,又有新地方可以去囉!」可是在這欣喜之情的底層,卻藏著幾許哀愁。大家心知肚明,酒吧不可能一間一間開,總有些店要面臨曲終人散的現實。有多少充滿歡笑的新吧檯落成,就有多少慘澹的舊角落開始打包經營者和客人們的回憶。

AHA Saloon 於 2024 年 9 月收店時,各方酒客搶著道別,一時蔚為話題。以楊乃文和友人合夥開設著名的 Tiger Lily 也於同年 10 月結束,部分工作人員轉往老店 Ichi 和 MOD。另一家由張惠妹開設的酒吧 A Light,也在同年底收掉。這些店我只去過兩三次,不算熟悉,但坐在吧檯聽著鄰座酒客的議論,確實能明白這些地方在大夥心中的分量。身為一名消費者,首次對「關店」這件事有實質感受的──這意味著在我心中,店家已多多少少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是另外三家。

我在 2017 到 2018、2018 到 2019 連續兩年的跨年,都從僖閣(MOD Sequel,摩得 MOD 的二店,Sequel 是「續集」的意思)出發開始跑吧,到中山區一帶折返,「努力試著」以僖閣為回程終點。那時還會跟朋友一起喝酒,而且我們喜歡用步行加搭公車的方式台北直直撞。那個巷口轉角的「藍白紅」同心圓標誌(象徵 1960 年代的摩得文化,取自英國皇家空軍軍徽)對當時的我來說,應該是要屹立不搖的。2010 年代中期,我才剛始喝雞尾酒,只在家裡附近閒晃瞎喝,摩得本店還沒踏入過呢。

直到疫情封控尾聲的 2022 年,我仍三不五時走進僖閣,喝酒配個日本進口的魚罐頭,印象中那時遇過的調酒師有 Blue、黃尼克和 Eva。最後一次在僖閣時,我被隔壁一位陌生的香港客人請酒,他點了一杯不加冰塊的 dry shake 花花公子,濃郁爆裂至極,同一杯酒他一口我一口,沒幾天之後我就確診了。康復後,我的工作剛好來到另一個階段,注意力稍微從調酒移開,直到某日再次路過樂利路 11 巷 7 號,藍白紅同心圓已經熄燈。

我從 2015 年開始有意識地了解酒類,入門是清酒。縱使後來更熱愛雞尾酒,市面上有新的銘柄出現時,我還是會想嘗試。也因為這樣,當我知道樂利路上開了一間清酒吧後,便特別興奮,急著想去探探。僖閣收掉沒幾個月後,不遠處 Mugen Sake Bar 開了。雖然 Mugen 在 2024 年夏天已經關店,但短短兩年左右的時間卻叫我特別珍惜。

對於在酒吧形式的空間中飲用葡萄酒和清酒能夠帶來多好、多特殊的體驗,我一開始是存疑的。畢竟酒都已經做好,侍酒師和唎酒師無法再對酒做出任何口味上的影響,「表演性」遠低於雞尾酒。然而,Mugen 的包睿敏──除了擁有 SSI 酒學講師和 JSA Sake Diploma 等資格,儀態談吐之風韻更是迷人──卻能在輕鬆的對話中,適時傳遞日本酒知識,後來我們也會聊彼此的生活、日常趣事和工作上遇到的破爛事。兩位助手 Emily 和 Crystal 同樣健談體貼。我想,除了酒不能現場製作之外,Mugen 提供的服務已經跟我在雞尾酒吧的感受差不多,甚至更好了。

在至今去過規模大致相同的清酒吧當中,或者在六張犁/信義安和光復一帶──如「小酩」、「NIHONSHU Sake Space」、「羽 Sake」,以及現也已結束營業的「濪 Mizuiro Sake Bar」等清酒吧── Mugen 的裝潢設計(包含睿敏自己也特別在意、必須要非常乾淨的廁所)和餐食也是我最喜歡、信賴的,那面寫滿美酒美食的黑板我會永遠記得,「悅凱陣」純米吟釀無濾過生酒以及煎餃和鹽昆布高麗菜的風味,好像還在舌尖上躍動。

在寫下這些回憶的此刻,Mania 躁鎮雖然仍在營業且剛過九周年慶,卻在周年慶上大聲宣布「沒有十周年了」。如果真的要比較,得知由 Judy 和珊兒創辦、營運和調酒的躁鎮要收掉,對我來說才是最最震撼的。原因無他,這裡是我認識雞尾酒的啟蒙老師,屬於「初戀等級」。儘管現在更喜歡拘謹一點、儀式感再多一些的日式風格,而這裡較偏直爽歡快的英式風格,躁鎮還是在我心中穩穩地打下了雞尾酒的根基。如果不是在這裡跟 Judy 請教了許多經典雞尾酒的材料與結構,跟珊兒聊了彼此的生活、家人和興趣,並且以這些調酒的知識和酒吧的體驗為基礎,偷偷立下想要跑遍全台灣認真做酒的酒吧的心願,我大概也不會把大量時間和金錢花在這裡之外的其他地方了吧。

Judy 和珊兒都是爽朗帥氣的女子。還記得第一次進店時想找廁所,被 Judy 半唸半罵地指示我停在某扇門前,不要走過頭──不知為何,聽她氣噗噗的警告聲,我竟有點開心(變態)。那時是躁鎮開業第二年,在經典調酒中我只聽過 old-fashioned 和 gin and tonic,因此大半時候也是點特調。Judy 給我做了一杯薄荷香氣鮮明且甜美的酒,沒有名字,我稱之為「黑人牙膏」。我想儘管第九年了,如果我再次說出「黑人牙膏」四個字,還是能夠點得到。

四五年前,我體檢出現紅字(差不多三高),再加上父親小中風,心慌意亂,有幾次也跟珊兒聊健康問題。此外,我們還說起一間曾開在北教大附設實驗國小對面的 talking bar ──怎麼會有這種型態的店開在小學對面咧?為此我還跑去那裡消費,小姐們不會聊天就算了,甚至連 Vodka Lime 都不會做。珊兒現在還是努力走在練鋼管的道路上,每次看她的限動,我都覺得既痛且怕。

在人生旅途上,「第一個」往往很難是「唯一一個」,就像家是為了讓人安然離開、體驗未知一樣,躁鎮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

從 2024 年到 2025 年,關門大吉和預備要結束營業的酒吧不只前面提到的那些。條通的深夜酒吧「暗席」頂讓中,「Bar No. 19」轉變為「浮生」,原本位於天津街地下室的「Nep. Lounge Bar」在暫居一樓烏龍麵店後,也將在 2025 年底結束。Jumi 體系的「Vivid Hermit Saloon」在 2025 年上半重新營業幾個月後於九月熄燈,而安和路巷內超過十年的「Nox」也在 2025 年九月底關門。位於市中心東南方邊陲的「ODD」,甚至提前宣告將於 2026 年結束營業。

看來長久經營一間酒吧絕非易事,而最具挑戰性的或許不是酒方面的知識和選用,而是如何管理人事。這裡的「人事」包括鄰居、客人、員工和自己。

鄰居方面,必須敦親睦鄰,避免有心人士惡意檢舉(雖然檢舉者未必是鄰居,反而可能是同業)。客人方面,除了要勤於互動,還須妥善處理各類「奇行種」,從醉漢、No Show 團客、不懂裝懂的「假博」人士到惡意負評的奧客,實在心累;新世代的年輕人不喝酒,追求清醒,有錢的時尚客出國喝酒,嫌國內酒貴,對整個生態來說可能都是問題。員工方面,新進人員若非心性不定,就是另有生涯發展,時常留不住人;又或者業者自己發薪不穩定,勞雇關係不健康,誰還想繼續待?最後,則是業者或調酒師自己:長年調酒下來,如何能夠保有健康,存到錢,不負債,繼續對調酒保持熱情,不職業倦怠?

店開店收是產業問題,酒再好、店再老,客人年紀漸長,慢慢喝不動了,則是時間和健康問題。似乎最後剩下的,只有曾在吧檯徘徊過的一絲餘溫,不完全冰冷,但也不再火熱,彷若幽靈。某一日某一時某一人走進某一家店點了某一杯酒,跟某一位調酒師說了哪一些話,這樣的事件難以預測,機率萬中無一,但還是持續發生,僅憑因緣合和。無論調酒師還是酒客,能做的,真的只有好好珍惜那一期一會,然後看淡潮起潮落,祝福彼此:有緣酒海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