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來了旅遊接待會所》:以劇場手法為經,劃出馬崗的豐富此刻與可能的枯燥未來
《浪來了旅遊接待會所》是空總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2021年度「CREATORS」系列的展覽,由石在工作隊創作,屬於其計畫「浪來了:馬崗聚落跨界共議行動」的一部分,展期是2021年12月24日到2022年1月9日。整個計畫試圖喚起大眾對馬崗現況──由於土地開發之迫近,自然環境和社會生活都將面臨重大改變的——重視。
策畫這檔展覽之前,團隊已經開發了一套手機應用程式「私人土地,請勿擅入」,讓大家認識馬崗的人文地景和歷史脈絡,內容溫和,主旨犀利。這個有聲導覽系統僅限當地使用,離開後便無法再現其街景和精巧的擴增實境設計。
同樣的,這檔展覽也只發生在空總,展期一過,「極東漁村」的種種符號和意象就跟著消失。因此,不妨把「馬崗的APP」和「台北的展覽」視為同一條線的兩端,後者召喚我們前往目的地,同前者一遊。這裡僅回顧展覽的幾個區域。
椅子和各種日常:馬崗的此刻
這個「旅遊接待會所」的現場,沒有任何隔板,我們在看展的第一時間可能不清楚動線,因此多半只能從最近入口和櫃檯的展區逛起。這裡有許多零散的椅子,風格各異,代表的生活和日常經驗也不同。
在類似遊覽車或小巴的絨布椅子邊,我們看到石在工作隊介紹跑遍東北角的麵包車;賣麵包的阿伯不開店,而是自己批貨,以小旅行的方式四處感受人情味。坐在鋪有薄毯的躺椅上,我們靜觀投影螢幕上的三幅側錄畫面,車窗外的風景或急或緩地流過。
塑膠小椅上,大家發現九份和馬崗的異同:兩地都有石頭屋,一者在山邊,一者在岸邊,此間差異怎解?右移坐上赭紅色沙發,另一螢幕不間斷地實時播放馬崗影像,觀展者瞬間變成監控漁村的財團大爺──雖然沙發還不夠氣派,而影像若配上倒數計時,應更能感受開發在即的迫切感。
看似零散無規劃的多張椅子,實際上隨著資訊量多寡一鬆一緊地錯落著。除了前述狀況,這個區域還包括海菜湯及其周圍的矮木椅,馬崗的居家生活和海女工作由此可見。
此外,還能讀到三貂角開發計畫和房屋結構中各式石頭的介紹,如石頭越立體規則,質地就越扎實,既能用於牆角屋底,也能凸顯經濟條件。這個展區還有貓咪攝影集、田調檔案和海邊觀浪用的馳放躺椅,族繁不及備載。
坦白說,遠觀之下頗為凌亂,但只要花時間擇一感受,不只可以細細了解馬崗的故事,還能發現石在工作隊運用的劇場手法:以物件象徵單一時空,多元時空併陳於此,必須花大量時間體察。
墳場上的錄像:未來已成過往
展場另一端是一堆莫名物件覆蓋著如山丘蜿蜒的米色大幡,上方吊著一排排、一塊塊寫有馬崗歷史(包含年代與事件)的長板,乍看之下有如墳場,一個村落的墳場;即便其中一處掛著紅布條,像極了人煙尚存的祠堂,但其上無字,周邊一派荒涼,氣氛更顯詭譎。這裡的物件不再是小而多樣,反而是大而單一,配上鵝黃色燈光,與前一展區的繽紛恰成對比。
唯一的例外,是一架可能重組、拼裝自嬰兒護欄床的推車。裡頭裝有若干裱框的照片和小物,令人不知該定睛何處。雖然如此,看過一旁重複播放的錄像,一切就明瞭了:馬崗街27號咖啡店的老闆夫婦推著推車,沿路「回收」或「保管」居民的記憶。
因為用陳舊的映像管電視播放,這件作品產生了獨特的有別於今日液晶畫面的色調,霧面拋光卻不失瑰麗。我們看到一對老夫妻踏出家門,緩緩將一張合照置入推車,老闆將它擺好,繼續前往下一站。或許是我的錯覺吧,總覺得畫面中的馬崗人似笑非笑,刻意專注於眼前任務。
錄像無聲,居民的獨白──提到自己怎麼來到馬崗,以及若離開村子時只能攜帶一個東西,自己又想帶走什麼──從另外的喇叭流出。影音分家、刻意奔忙和笑中別有深意等訊息在象徵性的物件襯托下,為錄像撒上一點神祕的戲份,頗有六七零年代日本實驗電影的味道(尤其是寺山修寺的作品,他本身即出自劇場)。
回望來時的椅子區,在色調、物件大小/數量和訴求等面向上,相反的程度可謂非常工整,可以說:那裡還是生機勃勃的此刻,此處已是垂死的或淪為過往的未來;那頭還有各種議題和故事值得關心,改變和扭轉都還有可能,這頭卻一切塵埃落定,徒留物化的回憶,我們只能默默承受──墳場,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黑盒子:逃無可逃的社會過程
那麼,事情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據說有人看展時,直接繞過上述兩個展區的中間地帶,好像它不存在。的確,這「第三個展區」只是一個偌大的黑盒子,走過路過,隨時可能錯過。如果發現了它,也只能透過黑盒邊上的孔洞窺看其內裏,那些糾纏多年的事件這才一一浮現。
在黑盒長側的一面,貼滿了政府和財團力圖興修馬崗的新聞,裡頭載明這樣做多麼必要、可以帶來多大效益;另一面,則是居民和運動者抗議的過程。這些資料包含圖表和報章雜誌的剪影,甚至刻意保留了一點排版印刷的墨跡,顯見時空距今已有一段距離。黑盒短側的一面,是居民提出的需求;另一面,則是政府認為「對馬崗好」的種種作為。兩造對反又遙遠,幾無調和的可能。
黑盒子連結了前後兩個展區,為整場展覽起著畫龍點睛之效,具有多重深意。
第一,在觀念層次,黑盒子中介了活的此刻和死的未來,說明馬崗歷經了怎麼樣的過程而邁入被迫開發之境。我們管窺內裏的動作,則說明官民溝通的過程耗神費時,不受一般人關注;就算關注,獲得的理解也是片面的。
第二,跟椅子區輕鬆坐下和推車區凝視畫面等慣常動作相比,管窺黑盒子的欠身動作更耗體力,也較少見,同時提醒了我們身體對作品意義的形塑,以及社會大眾認識這起事件的困難。
第三,在藝術和社會(運動)的關係上,黑盒子更意味著官─商─民的協商和鬥爭被包裹起來,與藝術存在重大隔閡,大眾願意在其他展區逗留,卻未必想多花心力認識這個社會過程。偏偏黑盒子橫亙在兩大展區之間,抹不除、剔不掉,就算忽視它,也只能繞道而行;換句話說,它的存在證明社會(運動)必然如影隨形於藝術,既是後者的中介,更是其不可迴避的前提。
在打開黑盒子之前
我們需要打開這個黑盒子嗎?當然需要,關心馬崗的行動者從事這項工作已經好多年了。但現況是,由於主流媒體的報導方式和無數私人因素,各方力量對其內裏的探索一直淺嘗即止。
這個淺薄或侷限的事實──亦即黑盒子的持存和封閉,以及大眾對此模糊、懶散和隨意的認識──本身就需要被指認,因為它也是社會現象的一環。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正視需要改變的事實;如果這麼做最終有助於打開它,藝術改變社會的能力也就不容否認。
石在工作隊的成員除了設計APP的阿良外,奎妙本身從事社運多年,力主文化和日常經驗在運動中的重要性,睦芸則出身劇場設計,認為藝術的範圍遠遠超過學院,甚至在社運的場域中也不只有「服務」的性質。
由此看來,《浪來了旅遊接待會所》一方面是石在工作隊關心馬崗的暫時成果,另一方面也是成員檢視藝術和社會互動、反思自身長年困惑的方式。考量這層反身性因素,展覽的意義又更深刻了。
總的來說,《浪來了旅遊接待會所》以劇場手法為經,劃出馬崗的豐富此刻與可能的枯燥未來,再以藝術與社會的曖昧關係為緯,指出官─商─民的長期糾結,並大方呈現策展團隊自身的觀察和困惑,兼顧了許多面向。雖然展區略顯紛雜,展覽的整體形象也頗素樸,卻值得細細玩味,若能親至馬崗搭配有聲導覽,肯定還有另一番感動!